文件传完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走到十点四十。岑知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幽幽的。整层楼只剩策略室这一盏灯,空调风卷着楼下梧桐叶的气息从窗缝钻进来,有点凉。
她没急着走,点开另一个项目的竞品分析文档,假装接着加班。手机倒扣在鼠标垫旁边,屏幕朝下放着,她每隔两分钟就用指尖碰一下,像碰一杯不确定温度的咖啡。
十分钟。
刚好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的。消息来自Shawn,只有短短一行,连称呼都没有:第7页数据错了。
岑知意的心跳猛地沉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不可能,这份报告她前后核对了两遍,数据全是从门店系统里导的原始台账,怎么会错。她指尖有点发僵,点开PDF翻到第7页,是中老年客群的月均复购率统计,柱状图做得很规整,数字标得清楚。
她对着数据核对了一遍,指尖停在“季度环比增长12%”那行字上,血一下子冲上脸。
是她搞混了。原始数据是月度环比,她做汇总图的时候,顺手标成了季度。数字差了三倍多,放在报告里,就是完全不同的结论。低级错误,低级到她自己都觉得脸红。
没有辩解的余地。她立刻拉出门店的原始数据表,重新核算,修正图表,连带后面基于这个数据推导的客群粘性结论,也一并调整表述。键盘敲得噼啪响,茶水间的咖啡机早关了,她摸出抽屉里的速溶包,冲了杯热的,喝了一口,涩得皱眉。
改完再通读一遍,确认没有别的疏漏,保存文件的时候,屏幕右下角跳着02:17。
她把修正版发过去,附了一行字:谢总,数据已修正,抱歉。
发完关电脑,拎着包下楼。凌晨的写字楼大堂空荡,保安趴在前台打盹,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卷着晚秋的凉意。地铁早停了,她叫了网约车,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他怎么看得这么快。一份二十多页的报告,十分钟就看完了,还精准揪出了第七页的错误。
要么是他对这类数据熟到扫一眼就知道对错,要么是他看得比谁都细。
两种可能,都让她心口有点发闷。
第二天到公司刚坐下,邮箱就弹了新邮件,发件人是谢逾白的工作邮箱,标题只有“春棠洞察反馈”五个字。附件是个PDF,她点开的瞬间,指尖顿了顿。
满页都是红色批注。
从数据来源标注不规范,到年龄分层颗粒度太粗,从样本量不足以支撑结论,到部分推导逻辑跳步,密密麻麻标了十几页。没有一句客气话,也没有一句人身攻击,每一条批注都精准戳在漏洞上,有的只写了“数据来源?”,有的标了“推导断层”,还有的直接划掉半句话,旁边补了更严谨的表述。
岑知意握着鼠标,一页页翻下去,越翻越慢。换作别人,可能会觉得被针对,可她翻完最后一页,心里只有一种感觉——他是真的认真看了。不是投资人随便扫两眼的敷衍,是逐字逐句抠过的。哪怕语气冷得像冰,内容却全是干货。
她没急着反驳,也没觉得委屈。新建了个Word文档,把每条批注按页码列出来,一条一条对应着回应。缺数据来源的,补上原始台账的出处和样本采集标准;逻辑跳步的,补了两层推导,把中间的论证过程写全;年龄分层太粗的,重新拆了五岁一档,补了对应消费行为的差异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