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嘉宝。"她答,声音轻而清晰,忽又补充道:"我姐姐叫顾嘉珍。合起来是'顾家的珍宝'。"
说到姐姐时她的眼神暗了暗,垂下眼帘,睫毛在灯笼光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那黯淡只持续了一瞬,她便重新抬眼,指间捻着一颗剥好的葡萄,果肉莹白水润,递到了他面前。
霍兆晖愣了一下。
他们这样的人,身边人都是他们的手脚,他们习惯了享受妥协贴的服务。
啊!他不是这个意思吗?
她窘迫得刚想收回手,他伸手接了过去,指尖碰触。他的指腹滚烫,她的指尖冰凉
廊下安静了片刻,只有蒲扇偶尔摇动的轻响。
他又拈了一颗葡萄,没有剥,只是拿在指间慢慢转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若有一颗大树生了病,要医治它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甚至未必能治好。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顾嘉宝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向他,他靠在摇椅上,仰面望着头顶枝叶间漏出的夜穹,声音悠远而低缓,像在问一个他想了很久却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忽然意识到,他口中那棵"生了病的大树",一定不是什么真的树。能让霍兆晖露出这样的神情、问出这样问题的,必然是比一院一府大得多的东西,大到连他这样的人也会犹豫、也会摇摆、也会在一个偏院里的廊下,对着一个不起眼的女子问出"你会怎么做"这样的话。
她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反问了一句:"能治好吗?"
他的目光没有收回来,仍望着那片被桂叶剪碎的天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一定。"
"可如果不治,大树就会死,对吗?"
他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从鼻腔里沉沉地"嗯"了一声。
顾嘉宝放下蒲扇,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想了一会儿。她想起姐姐顾嘉珍曾搂着她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做错,是连做都不敢做。"姐姐说这话的时候她们正在流亡的路上,灰头土脸,食不果腹。
她抬起头,对上霍兆晖的目光。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风暴,像冰层底下有暗流在撞。
"如果是我,"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会治。哪怕要付出很多代价,哪怕最后治不好,至少我曾努力过。大树活着的时候替人遮过荫、结过果,如今它病了,不能因为它可能救不回来就不伸手。"
霍兆晖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灯笼的火苗在她身后跳了一下,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茸茸的光。
他把手里那颗葡萄放回了碟中,没有吃,只是放在那里,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