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日,他躺在了这把不值钱的摇椅上。
顾嘉宝把剪下来的病枝拢了拢,起身往灶房走。路过廊下时,她低着头,余光扫过那把椅子——霍兆晖的呼吸很轻,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像是真的睡着了。可她知道他没有。那双阖着的眼皮下面,眼珠在微微地动,像在翻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账册。
午时,张婆子端了饭菜进来,步子放得比猫还轻。她今日换了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那枚盘扣是新缀的,银丝线在日光底下闪着细细的光。碗碟落在桌面上的声响几乎听不见,汤碗放稳时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她人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做完这一切,她又静悄悄地退下了,退出院门时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被她硬生生抿了进去,可眼角的褶子还是出卖了她——那褶子深得像刀刻的,她给自家儿子娶媳妇那年都没笑成这般模样。
杨慎走上前来,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探进每一道菜里,汤、羹、饭、酱,连碟子里那几粒醋泡的花生米都没放过,银针抽出来时光洁如初,他才退开半步,垂手站回原处。
霍兆晖睁开眼,他没看那桌菜,目光从屋顶的瓦片移到花圃里新冒的嫩芽,再到廊下那串被风吹得轻轻转动的什么东西,最后落在一个背影上。
顾嘉宝坐在廊背阴处的小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把茉莉花苞。她正低着头,把花苞一朵一朵用细麻线穿起来,指尖捻着线头,穿过花蒂,再穿下一朵,动作轻缓而专注。午后的光从她背后斜过来,在她素白的衣领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鬓边那朵白绢折花在阴影里微微泛着柔光,像一片落在发间的月牙。
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拿起了筷子。
风又来了,廊下那串东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声音细细碎碎的,混在茉莉花的香气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缓缓洇开。
霍兆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去——廊下挂着一串风铃。铜质的,六瓣莲花形,每一瓣都薄得透光,被风一吹便轻轻相撞,发出清越的脆响,风铃下面缀着一片竹制的书签,被日头晒得褪了色,上面用小楷写着几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洇散了。
佑仲文平安。
仲文——霍兆钦的小字。
霍兆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冬瓜排骨熬的,火候足,冬瓜炖得几乎要化在汤里,入口绵软,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