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低头看着他。
这个弟弟,从小便跟他打擂台。六岁时争骑射用的木马,十岁时争太傅第一句夸赞,十五岁争城防营的差事,二十岁……二十岁开始,争的东西就渐渐变了味道。可此刻他跪在自己脚下,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浑身都在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得不像个王子,倒像巷口那个丢了娘亲的乞儿。
子承的心软了一下。
他弯下腰,伸手去扶子都的胳膊。指腹触到冰冷的甲片时,那点软意又被激得缩了回去——这副甲胄,是子都穿着它连夜从城防营赶来的。城防营的兵马,此刻应当已经被霍兆晖的人缴了械。他赶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子承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把弟弟扶起来,拍了拍他沾灰的肩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先穿孝吧。”
子都哭着点头,退到了侧旁,被崔公一把搀住。崔公搀着外甥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后怕的,但他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恰如其分的哀戚,低着头,把外甥的哭声响亮地引导向了更安全的悲恸方向。
太子转过身,面对满殿的臣工。
那些刚刚还在嘶吼着拥立二王子的人们,此刻一个个低垂着头,把额头贴在手背上,姿态恭谨得像一株株被修剪整齐的冬青。而那些方才站得笔挺的老士族们,此刻也终于松了松肩膀,朝太子拱手行礼时,袖口上杜文溅上去的血渍还新鲜着,他们便就着那点血腥气,唱出了此生最诚恳的一遍“殿下节哀”。
子承站在御阶之上,看着这满殿的人。他看见霍兆晖站在铁甲士兵的最前列,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苍白,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那人始终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殿门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上。
殿内殿外,谁是真正的自己人呢?
拥护他的霍氏和田氏一族是吗?未必见得。霍兆晖今日能用兵逼宫,改日也就能用兵逼他。那些老士族方才站得笔挺是为了利益,此刻弯下腰来也是为了利益,他们的膝盖永远只忠于最划算的那一边。至于崔氏和那些墙头草——他们的忠诚和风一样,吹向哪边,他们便倒向哪边。至于子都,他的弟弟,他现在还不能死,他的用处太多了。
子承忽然想起母后说的那四个字。
大事要紧。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望向殿外沉沉的天幕。黎明的第一缕光正从东方的云层后面透出来,苍白、稀薄,像一张纸被水洇湿了的边角。
天要亮了。
而在那光亮抵达之前,霍兆晖已经在心里把剩下的事情排好了次序。明日,不,今日之内,城防营要全部换防,崔氏门下的三条钱脉要断掉两条,赵国那边的斥候要再加三队。至于遗诏——他会亲自盯着内侍省把字句对好,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太子登基那日,每一个字都得经得起天下人看。
他甘愿做这个恶人。
今夜的血只是开始。此后,他会做比现在更恶、更千夫所指的恶事。屠刀举起来容易,放下去难,可既然举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殿外的厮杀声已经彻底停了。黎明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拂过满殿低垂的头颅和发抖的肩膀。铜鹤衔着的长明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烛泪,“噗”地一声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渐亮的天光里。
太子站在御阶上,望着那盏熄灭的灯,攥紧的手心沁出了汗。
他忽然觉得从今夜开始,自己才是真正地没了父亲且孤立无援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