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跪着的和二王子一党,站着的和太子一党,中间隔着不到三丈的金砖地面,那三丈却仿佛横亘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渊壑。御阶之上,子都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指腹在饕餮纹上缓缓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崔公在跪拜的人群里悄悄抬起头,朝殿门外递了一个眼色。
就在此时——
殿外突然传来了甲胄摩擦的声响。那不是零星的、零碎的动静,而是成百上千人同时起步的整齐划一的铿锵声——铁靴踏在石板上,被夜风放大了十倍,排山倒海地涌过来,像暴涨的漳河水撞上了堤坝,沉闷、厚重、带着碾压一切的势头。
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金属长音。那声音绵延不绝,自殿门两侧向深处蔓延,像一条冰冷的蛇在游走,越来越近。
然后,厮杀声。
短促的、来不及喊完便被截断的惨叫,兵器撞击的脆响,有人重重倒地的闷声,血溅在石板上的“啪嗒”声——潮湿的、黏腻的、令人牙酸的动静混在一起,隔着厚重的殿门传进来,像隔着一层薄纸听隔壁在剁肉。
殿内众人的脸色齐刷刷变了。
跪着的猛地抬起头,站着的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前排几个年轻官员的腿肚子开始打颤,几乎站不稳。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殿门——那两扇朱漆大门此刻紧紧闭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火光,忽明忽灭地跳动,把门扇上贴金的神兽浮雕映得明明灭灭,仿佛那些金漆的神兽活了过来,正扒着门缝朝里窥伺。
这支突如其来的军队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崔公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扭头看向子都,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惶——城防营的兵符此刻应该就在子都腰间的锦囊里,他亲眼看着外甥揣进去的。如果城防营的人就在殿外厮杀,那厮杀的是谁?杀的又是谁?
子都的脸色也变了。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认得外面那脚步声——太整齐了,太沉了,踩下去的每一步都像要把石板踏穿,那是常年列阵作战的精锐才能踩出来的步点。盛乐能养出这种兵的人,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殿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
月光和火光一同灌进来,刺得殿内众人眯起了眼。门口的铁甲士兵自动分向两侧,中间让出一条窄道。有人逆着光走进来,靴底落在金砖上的声响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随时可能溅血的朝堂,而是自家后花园的卵石小径。
霍兆晖。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披甲,甚至腰间连柄佩剑都没挂。但他身后那两列鱼贯而入的铁甲士兵,每一个人的剑刃上都沾着新鲜的血,血珠沿着剑脊滑下来,在金砖上拖出一道道断续的红线。最前面那名校尉的甲胄上豁了一道口子,裂开的铁片下面翻出白色的衬里,衬里洇着一片正在扩大的暗红,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