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史馆编修,从六品。”苏烬把文书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方翰林人很好,让我负责前朝漕运志的损耗率部分。工作不轻松,但能学到东西。”
苏衍之拿起那张文书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茶几上,用袖口慢慢擦着老花镜的镜片。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声音很稳:“你小时候,我教你读《论语》,你总是把‘学而时习之’背成‘学而时习之,不亦苦乎’。我问你为什么苦,你说因为隔壁周家的小子不用背书,你也要去玩。我说你是女孩子,更要多读书,才能在那些人面前站得直。”
苏烬没有说话。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个片段,很模糊,像是蒙了一层灰的旧画。但苏衍之说这句话时眼眶微微泛红,让那个模糊的画面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后来你在国子监考了三年第一,我就知道当年让你背的那些书没有白背。”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覆在女儿的手背上,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被除名那天,爹在都察院大牢里想了很久。不是后悔让你读书,是后悔让你太早站到那些人面前。我总想着等你再大一点,再稳一点,再让你去闯。但那些人没给我这个机会。”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今天你穿着这身官服站在我面前,我只想说一句话——你比你爹强。”
苏烬低头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在狱中瘦了很多,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墨痕。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没有你那些账册,我翻不了案。你被关在牢里的时候还在帮我——不是我比你强,是你比我早走了很多路。现在轮到我走了。”
苏衍之没有说话。他重新拿起那本《资治通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明天去翰林院之前,把这篇《货殖列传》再看一遍。史馆的工作不只是翻档案,还要能从旧纸堆里看出新东西来”。语气又变回了那个在书房里教女儿读书的礼部侍郎——严格、认真、一丝不苟。
苏烬站起来,应了声“知道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衍之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继续翻书,手里的笔在书页边缘批注着什么。窗外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和多年前他教她读书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她转过身走出书房,在走廊里遇到了端着药碗的阿照。
“小姐,老爷他——”
“药送进去吧。”苏烬接过阿照手里的托盘,重新推开书房门,把药碗放在苏衍之手边,“先把药喝了。喝完再看。”
苏衍之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笔,端起药碗一口喝完,重新拿起笔继续在书页边缘写批注。苏烬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才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