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了。多谢裴师兄关心。”
“应该的。”裴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苏师妹保重身体,早日回来。国子监没有你,月考都少了些意思。”他笑了笑,补了最后四个字,“大家都盼着你回来。”
苏烬看着他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点了点头,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后背依旧挺得很直。直到她走出仪门,再也看不到明伦堂的飞檐时,她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裴砚还站在长廊上,手里拿着那两册书,正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那张脸上一定还挂着那抹温和无害的微笑。而刚才在那条安静的走廊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暗示同一件事——青竹是他的人,问候帖是他送的,她在国子监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早日回来”是客套,“大家都盼着你”是试探。他想知道她今天是来做什么的,想知道她手里有没有翻盘的筹码。苏烬转过身继续朝大门走去。让他猜。猜得越久越好。
回到苏府之后,阿照几乎是跑着迎上来的。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份简易笔录放在桌上,让阿照去请季先生。季伯安来得很快,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坐在苏府书房的客椅上,仔仔细细地看了那份笔迹对比记录。看了很久,久到阿照在旁边绞着衣角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才缓缓摘下眼镜。他说单凭这些确实可以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笔迹对比、纸墨来源、借阅记录,三条线同时指向青竹和裴仲远,证据链已经完整。但他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申诉委员会里有三个学官是裴仲远的门生,这份证据一旦公开提交,还没等送达审议,裴砚那边就已经收到风声了。
他建议苏烬不要把笔迹对比写进正式申诉书里。申诉书只提出题流程和借阅记录——这两样不足以翻案,但足以让委员会同意启动重新审理程序。而笔迹对比,作为到时候当堂拿出的证据,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苏烬沉默片刻,问季先生是否知道委员会里谁与裴砚私交最密。季先生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孙敬中。就是她今天中午从他笔筒里拿钥匙的那个孙司业。
阿照在旁边听得手心出汗。小姐今天中午刚偷偷拿了孙司业的钥匙去档案库,现在又知道孙司业是裴砚的人。万一被人发现钥匙被用过,孙司业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苏烬却说孙司业不会声张——他在委员会的立场是中立偏裴砚,如果被人发现他因为没锁门而让一个被除名的学生溜进档案库拿了证据,他的中立人设就崩了。季伯安看了苏烬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也有赞许。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说他明天会把申诉书亲自送到委员会。苏烬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季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明天,正式申诉书提交。后天,委员会开会。她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来准备那场当堂对峙。
夜深了,她坐在书案前继续翻阅父亲留下的那叠卷宗,手指忽然停在了太师府贪墨案的一笔拨款记录上。收款方是国子监,名目是“祭孔大典修缮费”,金额不小,但她之前查过国子监近年的修缮记录,祭孔大典从未启动过任何实际工程。这笔钱的经手人签名是裴仲远。她把那页账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朱笔批注,是她父亲的笔迹——“此款转太师府私库,裴砚经手。”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原来她父亲早就发现了。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者知道,但不知道该怎么用。但现在她知道。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看着苏府院子里那些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忽然想到沈夜阑。摄政王府就在皇城东侧,与国子监只隔了三条街。系统探查不出他的底细,她在国子监这几天也从未听到过关于他的任何具体描述——只知道他执掌朝政六年,太师府和他对峙多年,他不近女色但嘴角总带笑。没有人真正了解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夜晚想起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也许是因为她在心里把所有能拉拢的盟友都盘点了一遍,发现每一个人都需要她去争取、去说服、去交换——没有一个人会像上个世界那样,不需要理由就站在她身后。
她关上窗户,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她告诉过自己,傅夜寒是第一个位面的有缘人。那个在电梯里对她说“祝你好运”的男人,那个在片场说“很好”的男人,那个在湖边举着戒指说“嫁给我”的男人,已经随着第一个位面的结束永远留在了那里。她不会在这个世界遇到他,也不需要在任何人身上寻找他的影子。她必须习惯没有他站在身后的日子——也必须习惯一个人打赢所有的仗。
她走到书案前,把父亲的账册和自己的笔记叠在一起放进抽屉最里层,然后用那支旧笔在明天要用到的申诉提纲上又加了一条:太师府贪墨案与国子监经费挪用关联线索,待查。她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自己在第一个位面写下的那句话——“这一次,聚光灯不会为我亮起。但我会自己发光。”她提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这一次,没有人会站在我身后。但我站得住。”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清瘦而平静的侧脸上。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狗吠,然后一切归于沉寂。苏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