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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无人列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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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踏上暗红色列车的第一步,就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黏的,像踩到了腐烂的水果。低头一看——苹果核。满地都是苹果核,铺满了整个车厢的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汁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冰凉的。

走廊两侧的墙是镜子。不是玻璃镜,是那种老式的水银镜,表面有黑色的斑点,像长了霉。镜子里映出无数个我,每一个都穿着花裤衩,每一个都满脸胡茬,但每一个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像在喊什么。我往前走,他们也往前走。我停下,他们也停下。

但有一个没停。

我注意到左前方第三面镜子里,那个“我”还在走。不是向前,是向后。他背对着我,一步一步走向镜子深处,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我把手贴在镜面上。冰的。镜面后面有风,从那个黑点消失的地方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规则第七条:不要相信穿红色衣服的人。”

广播突然响了。不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是从镜子里。无数张嘴同时开合,发出同一个声音,震得镜面嗡嗡响。

我猛地缩回手。

红色衣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T恤,花裤衩,灰色拖鞋。没有红色。但这列车上,一定有穿红色衣服的人。

我继续往前走。走廊越来越窄,镜子也越来越近,两边的镜面几乎要贴到我的肩膀。无数个我的侧脸在我耳边擦过,有的人冲我眨眼,有的人冲我吐舌头,还有一个人在镜子里对我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不是木门,是铁门,生锈的,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锁是开的。我摘下锁,推开门。

里面是一节普通的车厢。座椅是绿色的皮革,窗户是脏的,地板上没有苹果核。车厢里坐着一个人。他穿着红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背对着我,面朝窗户。窗外是浓雾,什么都看不见。

规则七:不要相信穿红色衣服的人。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是车长?”我问。

他没回头。他的声音从窗户玻璃上反射回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我不是车长。我是上一个收尸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几个?”

“第73个。”他说,“我卡在这里。出不去。”

“卡了多久?”

“不知道。时间在这里是乱的。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十年。”

我走进车厢,但没有靠近他。我站在走廊和车厢的连接处,脚下是铁皮的缝隙,能看到下面的轨道在飞速后退。

“你为什么出不去?”

“因为我信了规则。”他说,“我一条一条地遵守,一条一条地验证。我以为只要把所有规则都搞明白,就能通关。但规则是杀不完的。你验证了一条,它就会变成另一条。你永远跟不上。”

“所以你不信规则了?”

“我信了别的。”他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脸——没有五官。和乘务员一样,空白的。但和乘务员不同的是,他的空白是“被抹去”的,不是“从未有过”。他的皮肤上有模糊的痕迹,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但用力过猛,擦破了皮,留下暗红色的疤痕。

“你……”

“我违反了规则。”他说,“我回头看了。”

“哪一条?”

“第八条。不要回头看。”他转回去,面朝窗户,“我回头看了。然后我的脸就没了。不是死了。是没了。我看不到,闻不到,尝不到。但我还能听到,还能说话。”

“那你现在——”

“现在我在等。”他说,“等一个能帮我找到脸的人。”

“我怎么帮你?”

“你不需要帮我。你只需要找到凶手。这列车上所有的规则,都是他写的。他不是车长,不是乘务员,不是司机。他是……”

他还没说完,门突然关上了。铁门砰地一声撞上门框,锁自动扣上。我从里面打不开。

“他是谁?”我拍着门喊。

红夹克的男人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从脚开始往上消失。先是鞋,然后裤腿,然后红夹克的下摆。

“他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整个人就消失了。

座椅上只剩下一滩水,和一张车票。

规则四。不要捡起地上的车票。

我盯着那张车票。它是湿的,上面有字。我蹲下来,没有用手,凑近了看。字迹模糊,但能勉强辨认:

“他看到了一张车票。他没有捡。但他看了。所以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但他没有死。因为看和捡是两回事。”

门锁弹开了。

我走出车厢,走廊变宽了。镜子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浓雾,但偶尔雾会散开一点,露出外面的世界——不是轨道,不是月台,是房间。我自己的房间。出租屋,书桌上堆着泡面桶,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文档最后一行的末尾闪烁。

我停在一扇窗前。雾散开了,我看到自己坐在书桌前,穿着同一件黑色T恤,手里拿着半块奥利奥。屏幕上的文档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但光标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在看我自己。那个我在看屏幕。屏幕里会不会还有一个我?无穷无尽,像两面镜子对在一起。

雾重新聚拢。窗户变黑了,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继续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这次是玻璃门,透明的。门后面是餐车。

刘姐站在餐车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一个杯子。杯子已经擦得锃亮了,她还在一遍一遍地擦,像只有这件事能让她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

“你来了。”她没抬头。

“你早知道我会来?”

“车长说的。他说第108个收尸人会在今天到。他还说你穿花裤衩。”

“……他怎么知道的?”

“他什么都知道。”刘姐放下杯子,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正常的,有瞳孔,有眼白,但瞳孔不在正中间——向左偏,像一直在看什么东西,但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你见过凶手吗?”我问。

刘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擦杯子:“见过。”

“他是谁?”

“你认识。”她说,“你一直认识。”

“什么意思?”

刘姐没回答。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颗苹果核。不是烂的,是新鲜的,刚啃完的那种,果肉还是白色的,没有氧化。

“萌萌的。”我说。

“不是萌萌的。是你的。”刘姐把盘子推过来,“你每写一个故事,就会留下一个苹果核。你说‘未完待续’,那个‘续’就是果肉。你把它吃了,把核扔了。”

“苹果核是结局?”

“苹果核是故事的核心。你不写结局,是因为你怕那个核心不够好。”刘姐看着我,“但现在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了。你的核心,在别人手里。”

“谁?”

“凶手。”

广播突然响了。不是车长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更尖锐,像一个没变声的少年:

“第四条规则补充:不要捡起地上的车票。违反者——知道真相。”

“第十条规则:不要问凶手是谁。违反者——成为凶手。”

广播停了。

我和刘姐对视。她的瞳孔更偏了,几乎要转到眼眶的角落。

“你已经问了。”她说。

“问了什么?”

“你问了‘他是谁’。你违反了第十条。”

话音刚落,我的右手开始发热。不是烧灼的烫,是那种——慢慢被什么东西占据的温热。像有人在往我的手心里写字,用看不见的笔。

我翻开手掌。手心里出现了一行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皮肤里面渗出来的,像墨水从血管里往外冒:

“你是凶手。”

“我没杀任何人。”

“在这列车上,杀人不一定要动手。”刘姐的声音很轻,“你只需要‘知道’就够了。你知道得太多了。”

餐车开始震动。杯子从架子上掉下来,碎了一地。天花板上的灯开始闪烁,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像老式照相机的闪光灯。在那些闪光的间隙里,我看到刘姐的脸在变化——她的五官开始移位,眼睛往下滑,鼻子往右歪,嘴裂开了,从中间裂到耳根。

“你不是刘姐。”我往后退。

“我是刘姐。”她的声音从裂开的嘴里挤出来,“我也是第一个。我也是乘务员。我也是你。这列车上所有人都是你。你创造的一切,都是你自己。”

灯彻底灭了。

黑暗里,我听到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地板下面,从天花板上面,从车窗的裂缝里,从通风口:

“规则是假的。凶手是假的。但你是真的。所以你要负责。”

然后是沉默。

我站在原地,在黑暗中。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一小时,可能是一天。黑暗里没有时间。

突然,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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