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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无人列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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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没有灯。

不是那种“灯泡坏了”的黑,是那种“这里从来就没有过光”的黑。黑得像凝固的沥青,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

我只能靠脚底的感觉往前走。地面是水泥的,粗糙,有裂纹。脚趾碰到了一条铁轨——冷的,冰得扎人。

我蹲下来摸了摸。铁轨上有锈,但中间有一条发亮的痕迹,说明有车刚刚经过。

就在我摸铁轨的时候,眼前突然亮了。不是灯亮了,是月台自己亮了——水泥地面开始发出惨白的光,像医院走廊那种日光灯,但更冷,更刺眼。

月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椅子,没有售票窗口,没有垃圾桶。只有一条铁轨,和一扇门。

列车就停在那里。车身是墨绿色的,漆皮剥落,露出下面锈红的铁皮。车窗全是黑的,像一排闭着的眼睛。车门敞开着,里面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福尔马林。

“欢迎乘坐无人列车。”

广播响起。声音沙哑,像老唱片,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不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从地板缝里,从天花板上,从车窗的裂缝里。

“请遵守以下规则——”

“第一条:不要和乘务员对视。”

“第二条:不要走进没有编号的车厢。”

“第三条:不要回答陌生人的问题。”

“第四条:不要捡起地上的车票。”

“第五条:不要在午夜十二点打开车窗。”

“第六条: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名字。”

“第七条:不要相信穿红色衣服的人。”

“第八条:不要回头看。”

广播停了。

我等着第九条,等了十秒,没等到。广播里只剩下沙沙的杂音,像老式收音机调频。

“这就是全部?”我对着空气问了一声。没人回答。

[系统弹幕:八条。你当年只写了八条。写到第八条的时候发现前后矛盾,弃坑了。]

这一次系统弹幕只闪了一下就灭了,像是也知道我不喜欢它多嘴。

八条规则。一个废弃的规则怪谈副本。我当年到底写了什么?我努力回忆2018年那个冬天——我窝在出租屋里,暖气坏了,手指冻得发僵,想写一个“列车上的规则怪谈”。我列出了前八条规则,觉得有点意思,然后发现第八条和第三条矛盾了。第三条说“不要回答陌生人的问题”,第八条说“不要回头看”。如果一个陌生人从背后叫你,你回头算不算“回答”?你不回头又怎么知道他是陌生人?

我把自己绕晕了。然后我去泡了碗面,吃完就忘了这回事。

现在,我还得自己回来填坑。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列车。

车厢里比月台还黑。不是完全的黑暗,是一种“有东西”的黑——像墨水里掺了灰,浑浊,黏稠。走廊只有一米宽,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方有编号:1、2、3、4……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地板是铁皮的,踩上去咚咚响,像鼓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弹,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有人在走廊尽头模仿我走路。

我走了大约二十步,听到身后有声音。

吱呀——吱呀——吱呀——

推车。小推车。轱辘碾过铁板的声音,和暴风雪庄园里那个一模一样。

我没回头。规则八:不要回头看。

但我不能确定这条规则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假的,回头也没事;如果是真的,回头就死。

我选择相信它。至少先活着,再验证。

推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一股冷风从背后涌来,像有人打开了冰箱门。冷风里夹杂着一种味道——苹果。不是新鲜的苹果,是烂掉的、发酵的、泡在水里发黑的苹果。

推车经过我身边。没停。

我余光瞟了一眼。一双黑色的布鞋,白底,很旧,鞋帮上沾着泥。裤腿是深蓝色的,制服那种料子,但皱巴巴的,像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

推车过去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消失了。

我继续往前走。

第一个让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门的编号不是连续的。

3车之后应该是4车,但我经过3车之后,下一扇门写的是5车。4车去哪了?

规则二:不要走进没有编号的车厢。4车不是“没有编号”,是“编号不存在”。这算不算违反规则?我不确定。

我决定先找到4车。往前走了大约十步,走廊分岔了——左边是继续往前,右边是一条支路,很短,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是空的,没有编号牌。

没有编号的车厢。

我盯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很微弱,橘黄色的,像蜡烛。光在晃动,说明门后面有东西在动。

规则二说不要进去。但如果我不进去,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怎么知道这条规则是真是假?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不是因为我守规矩,是因为我现在还没准备好死。等我摸清楚规律,再回来。

5车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用脚尖轻轻顶开,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死人——至少看起来不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长,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

“你好。”我说。

他没反应。

我走进车厢,蹲下来,试图看他的脸。他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只露出一截下巴,上面有青色的胡茬,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放久了的石膏。

“你好?”我又喊了一声。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食指和中指同时弯曲,又伸直,像在敲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他的手。他膝盖上放着一张车票。不是普通的车票,是那种老式的硬纸板票,黄色的,边角磨圆了。上面印着起点站和终点站,但字迹模糊,看不清。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清晰可见:

“他回答了我的问题。然后他死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我正要伸手去拿那张车票。规则四:不要捡起地上的车票。这张车票不在“地上”,在他膝盖上。这算不算?

“你——”我刚开口,又闭上了。规则三:不要回答陌生人的问题。但这里没有人问我问题。

我刚松了一口气,那个男人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眼睛。不是被挖掉了,是根本就没有——眼眶的位置是平的,皮肤光滑地覆盖在上面,像从未长过眼睛。但他的嘴在动,一开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声音从他嘴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像砂纸磨玻璃:

“你……是……谁?”

规则三。陌生人的问题。

我没有回答。我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出5车,轻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叹息。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一个人、然后那个人走了的叹息。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那种——愧疚。我知道他是谁了。他是2018年我写那个规则怪谈时,第一个登场的配角。我只给了他一句台词:“你……是……谁?”然后我卡文了,他永远停在了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

他没有等到答案。

我等心跳平稳下来,继续往前走。

走廊越来越窄。刚开始能并排走两个人,现在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上开始出现水渍,湿漉漉的,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某种分泌物。空气里苹果的味道越来越重,不是烂苹果,是那种——被咬了一口、放在桌上、氧化变黄的苹果。

6车。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人。车厢很窄,只有三排座位,座椅是绿色的皮革,上面有烟头烫出的洞。地板上有一滩水,不是透明的,是乳白色的,像稀释过的牛奶。水里有东西——一张车票。

规则四:不要捡起地上的车票。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车票是湿的,上面的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了,但还能勉强辨认:“他捡起了车票。然后他消失了。”

消失。不是死。不一样。

我没有捡。我站起来,退出6车,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7车。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和之前那个没有编号的车厢一样,橘黄色的,晃动的。

我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7车很大。比前面所有车厢加起来都大。里面坐满了人。

不是蜡像,是活人。他们坐在座位上,有的看窗外,有的看书,有的闭着眼睛睡觉。每个人都正常得不像一个恐怖副本里的NPC。

但有一个问题——他们都没有脸。

不是空白。是“没有”。眼眶、鼻子、嘴巴的位置都是凹陷的,像面具被人挖掉了五官,只剩下肉色的底。但他们都在做表情——看书的人在笑,看窗外的人在皱眉,睡觉的人在呼吸。五官不存在,但表情存在。

这种反差比什么恐怖画面都让人起鸡皮疙瘩。

坐在门口的一个“人”——我不能确定该不该叫他“人”——突然转过来“看”我。没有眼睛,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的嘴部凹陷动了一下,发出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规则六: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名字。

我没有回答。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

“你叫什么名字?”

我后退了一步。

他站了起来。周围的“人”也站了起来。全都转向我,那些没有五官的脸像一面面镜子,映出我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花裤衩、满脸胡茬、头发白了一半的瘦削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们齐声问。

声音震得车厢在抖。车窗开始嗡嗡响,玻璃上出现了裂纹。

我没有回答。我转身跑了。

跑出7车,跑过6车,跑过5车。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追赶的脚步声,是跟他们人数不相符的沉重的、一致的脚步声,像军队在踏步。

我跑回3车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

刘姐。

她穿着餐车服务员的制服,短发,圆脸,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几杯水,水没洒,稳得像长在托盘上。

“你跑什么?”她皱眉。

“后面——”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脚步声。没有那些没有脸的人。

“后面怎么了?”

“没什么。”我喘着气,“你是谁?”

“餐车的。叫我刘姐就行。”

“这列车上还有别的工作人员吗?”

“有。司机,车长,还有乘务员。”她说到“乘务员”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什么忌讳的词。

“乘务员怎么了?”

刘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要和乘务员对视。你见过他吗?”

“见过。推车经过我身边,我没看他。”

“那就好。”刘姐松了口气,把手里的托盘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上一个新来的,不听劝。他盯着乘务员的脸看了三秒。”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刘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站在我面前。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散了,嘴唇发紫,指甲变黑。然后他倒下去,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轻得像纸。”

“死了多久了?”

“死了就是死了。没有时间。”刘姐看着我,“在这列车上,死是永恒的。活着才是暂时的。”

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你见过车长吗?”我问。

“见过。他一直在最后一节车厢。但他不跟人说话。他只跟广播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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