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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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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月里,我以为我不讨厌你了。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在这座牢笼里活得像个正常人。我以为我找到了和这个世界、和我的过去、和你和平共处的方式。但那不是和平共处,那是被一条虫子控制。那不是我的意志,那是你的药。”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她从未看透过、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看透的眼睛。

“你拿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你杀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会为了我豁出性命的人,你把我锁在这座宫殿里,你给我的孩子起了他们要背负一辈子的名字,你连我最后的尊严——恨你的尊严——都要拿走。你连恨都不让我恨你。”

钟离隐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潮湿的、像水一样的光。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妫又灯说,声音终于彻底碎了,“像一个被人耍了一百多天、每天都在喝慢性毒药、还以为自己是在康复的傻子。”

钟离隐向前走了一步。妫又灯退了一步。他又走了一步。她又退了一步。直到她的后背抵住了墙壁,冰冷坚硬的墙壁硌着她的脊背,退无可退。

他站在她面前,一臂之遥,没有再靠近。

“寡人这一生,”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做过很多错事。杀了不该杀的人,信了不该信的人,做了不该做的决定。但寡人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看着她的眼睛。

“唯独这件事,寡人不知道对不对。”

妫又灯靠着墙壁,看着这个她从未看透过的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黑暗中。光明里的那一半温柔,黑暗中的那一半狰狞。她不知道哪一半才是他。也许两半都是。

“钟离隐,”她说,“你好像真的从来没有让我看透过。四年前没有,四年后也没有。我以为你是好人,你是坏人。我以为你是疯子,你是恶魔。我以为你是温柔的丈夫,你是下蛊的凶手。你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她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看透了。”

钟离隐看着她。

“你不懂怎么爱人。你杀李相国是因为他背叛了你,你杀校校是因为她要带我走,你给我下蛊是因为我恨你。你做的一切——杀人、下蛊、强吻、囚禁——都是因为你怕。你怕被背叛,怕被离开,怕被恨。所以你先下手为强。你杀了所有可能背叛你的人,锁住了所有可能离开你的人,夺走了所有可能恨你的人恨你的权利。”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不是在爱人,你是在害怕。你怕了这么多年,怕到杀了那么多人,怕到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忘了。”

钟离隐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裂——无声的、缓慢的、像冰面下的裂纹在一点一点地蔓延。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从她手中拿走了那只空碗,转身走向殿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日的药,不会再有了。”

殿门关上。铁锁落下。咔嗒。

和每一天一样。

妫又灯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下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那颗心在告诉她——你还活着,你还是你,你的恨还在,你的厌恶还在,你的恐惧还在。没有被虫子吃掉,没有被他夺走,什么都还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是坐在那里,面朝墙壁,看着那道裂缝。从墙脚到分叉点,二十三块砖。她开始数,数到第七块的时候,身后传来婴儿的哭声——钟离恶醒了,大概是饿了,哭得细细的,像小猫叫。然后是钟离厌——他总是被弟弟吵醒,然后皱起眉头,用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醒过来,不哭,只是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

妫又灯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

钟离恶哭得满脸通红,小手小脚乱蹬,像一只翻了壳的小乌龟。钟离厌躺在他旁边,眉头皱得死紧,用一种“你能不能安静一点”的目光斜睨着弟弟。妫又灯弯下腰,先把钟离恶抱起来,解开头上的扣子,给他喂奶。钟离恶立刻不哭了,小嘴急切地含住□□,开始用力地吮吸。

她又用另一只手把钟离厌也捞过来,让他贴着自己的身侧。钟离厌不太满意这个姿势,哼唧了两声,但最终还是安静下来了,把脸埋进她身侧,闭上了眼睛。

两个孩子在怀里,一左一右,一哭一静,一个像火,一个像冰,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

妫又灯低下头,看着钟离恶吮吸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看着钟离厌在她身侧安安静静闭着眼睛的小脸。她想起钟离隐刚才说的话——“寡人不想让你在蛊虫的驱使下,对寡人笑。”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句话。钟离隐这个人,她从来没有看透过。他可以是温柔的丈夫,可以是疯狂的囚徒,可以是下蛊的凶手,可以是告诉她真相的人。他什么都可以是,什么都可以不是。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药,不会再有了。她身体里的那条虫子,没有了新的药汁滋养,会慢慢死去。她的恨会回来,她的厌恶会回来,她的恐惧会回来。她会变回那个在凤仪宫的第一个月里、每天发抖、每天呕吐、每天晚上都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妫又灯。

她怕变回去。不是怕恨他,而是怕那些恨会让她没有力气爱这两个孩子。

“妈妈在,”她在心里说,“妈妈在。妈妈不会变。不管妈妈恨不恨他,妈妈都会爱你们。这是妈妈自己的意志,不是任何人的药。”

窗外,月亮已经移到了西边的屋檐下,月光变得很淡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纱,盖在两个孩子脸上。钟离恶在她怀里吃饱了,松开了□□,嘴角还挂着一滴奶,睡得香甜。钟离厌也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但不像以前那样紧了,像是在梦里找到了一个不那么讨厌的地方。

妫又灯低下头,在钟离恶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在钟离厌皱着的眉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妈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她在心里说,“包括妈妈自己。”

她没有说出口。她把这些话放在心里,放在那两个孩子听不到、钟离隐听不到、任何人都听不到的地方。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她抱着两个孩子,靠着床头,闭上眼睛。今夜没有噩梦,但今夜也没有虚假的平静。今夜只有真相——丑陋的、血淋淋的、让人想吐的真相。

她以为自己不讨厌钟离隐了。

是蛊。

她以为自己在慢慢康复。

是蛊。

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在这座牢笼里活下去的方式。

是蛊。

一切都是蛊。

但有一件事不是。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一个在她左臂弯里,一个在她右臂弯里,两个小小的、温暖的、带着奶香味的小东西。

爱他们,不是蛊。

那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的心,是她自己的意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确定属于自己的东西。谁也不能拿走,谁也不能代替,谁也不能用任何虫子吃掉。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林校校说——校校,他说他不想让我在蛊虫的驱使下对他笑。你信吗?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这个人,我从来没有看透过。

她在心里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回答。当然不会有了。林校校已经不会回答她了,永远都不会了。但她还是在等,等那个不可能再出现的声音,用那种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你脑子被门夹了吧,这有什么好想的。他是什么人重要吗?重要的是你自己是什么人。”

妫又灯忽然想哭。不是因为他下蛊而哭,不是因为自己被欺骗了几个月而哭,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校校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会跟她说这种话了。那种冷冷的、不耐烦的、但其实每一句都是在替她着想的话。再也没有了。

她把脸埋进钟离恶的小被子里,小被子上有奶香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用力地呼吸着那个味道,像在呼吸一个不会再回来的、温暖的、安全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校校,”她在心里说,“我想你了。”

窗外的月光彻底消失了,东边的天际线上,一线淡淡的鱼肚白正在慢慢扩散。

天要亮了。新的一天。新的药不会再有。新的蛊不会再有。新的谎不会再有。

只有真相。丑陋的、血淋淋的、让人想吐的真相,和她怀里这两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只会吃奶和睡觉和哭泣的小东西。

她抱着他们,在晨光中闭上了眼睛。今天她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没有力气恨他,没有力气怕他,没有力气思考那些她永远想不通的问题。她只想抱着她的孩子,在这个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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