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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满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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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隐依然每天来凤仪宫。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白天和夜里都来。他来的时候会做什么?不一定。有时候他会抱孩子。钟离厌不喜欢被他抱,每次到他怀里就哭,哭得撕心裂肺,像被掐了一把。钟离恶倒是不会哭,但也不会笑——他只会用一种奇怪的、审视的、不像婴儿该有的目光看着钟离隐,看得钟离隐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时候他会批奏章。把奏章从乾清宫搬到凤仪宫来,坐在窗前的书案上,一份一份地批,批到深夜。批累了就抬起头,看一眼床上抱着孩子的妫又灯,然后低下头继续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间寝殿的距离,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床边,看着妫又灯给两个孩子喂奶、拍嗝、换尿布。他看着她的手指如何轻柔地托住钟离厌的后颈,看着她的嘴唇如何轻轻贴在钟离恶的额头上,看着她在两个孩子都睡着之后如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终于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他从不帮忙。不是不想帮,是不会。皇帝不需要会换尿布,皇帝只需要会杀人、批奏章、做决策。换尿布这种事,有宫女,有嬷嬷,有无数愿意为了讨好皇帝而抢着做的人。但他从不叫她们。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岸边看着溺水的人,伸出手够不到,跳下去会淹死,只能看着。

妫又灯也不叫他帮忙。她不需要他的帮忙。她一个人可以做所有的事——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在两个孩子同时哭的时候一手一个抱起来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像青禾那样手忙脚乱,也不像接生嬷嬷那样经验丰富。她只是做,一件一件地做,不慌不忙,像一个做了很多年母亲的人。

可她做母亲才一个多月。

孩子的满月礼之后,钟离隐下了一道旨意——封皇长子钟离厌为太子。

这道旨意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嫡长子为太子,这是祖制,是天经地义,是连朝臣们都不需要争论的事。但妫又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钟离厌喂奶。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从钟离厌嘴里滑出来,钟离厌立刻放声大哭。

她重新把□□塞进他嘴里,哭声停了。她低下头看着钟离厌那张酷似钟离隐的脸,皱着的眉头,紧闭的眼睛,用力吮吸的小嘴。

太子。她的大儿子,才一个多月大,还什么都不懂,就已经是太子了。将来要继承皇位,要治理天下,要成为盛朝的主人。要杀人。要决策。要在无数个深夜里批阅奏章,要在无数个清晨里上朝听政,要在无数个选择面前做出对的或错的、善的或恶的、让人感激或让人憎恨的决定。

她不想让他当太子。不想让他当皇帝。不想让他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但她是皇后,他是太子——这是她改变不了的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还小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被这座皇宫彻底吞噬之前,教他做一个好人。一个不会伤害别人的人。一个不会把“爱”当成“占有”的人。

一个不像他父亲的人。

钟离厌满两个月的那天夜里,妫又灯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不是在宿舍,不是在教室,而是在一条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小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巷子尽头有一扇门,木头的,油漆剥落了,门环上锈迹斑斑。

她推开门,门后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青石板地面上长满了青苔,墙角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只木桶。院子里没有人,但空气里有一股她熟悉的气味——道术古籍的书页味,混着一点点檀香和艾草的气息。

她走过去,推开正屋的门。

林校校坐在屋里,穿着青色的长袍,木簪束发,手里拿着那本道术古籍,正在翻看。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妫又灯一眼。

“你来了。”她说。

妫又灯站在门口,看着林校校,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想说话,想叫她的名字,想问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来找她。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校校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哭什么,”她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调子,“又没人欺负你。”

妫又灯拼命地摇头。有人欺负她,有人欺负她很久了,从她来到这个朝代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在欺负她。但她说不出口,因为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又大又硬的石头,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林校校看着她,叹了口气。

“又灯,”她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妫又灯愣了一下。忘了什么东西?她忘了什么?

林校校伸出手,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指尖冰凉,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忘了你在现代还有一个身份,”林校校说,“你忘了你为什么会穿越,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过来的。”她顿了顿。“你忘了,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妫又灯猛地睁开眼睛。

凤仪宫的帐顶,大红色绣金凤。两个孩子在她身边安静地睡着,钟离厌的眉头皱着,钟离恶的嘴角翘着。窗外的天还没有亮,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银白色的线条。

她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梦里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回放——林校校的脸,林校校的声音,林校校的手指抵在她额头上的冰凉触感。

“你忘了你在现代还有一个身份。”

她在现代还有什么身份?她不是妫家的养女吗?不是林校校的室友吗?不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无所谓、见人就表白的妫又灯吗?

她还有什么身份?

她想不起来了。梦里的画面像沙一样从指缝间流走,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林校校的脸在记忆中变得模糊,她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听不清。

妫又灯闭上眼睛,用力地、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些正在流失的画面。但抓不住。梦醒了就是醒了,再也不会回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是桂花的香气。青禾昨天刚换的新桂花,甜得发腻。她用力地呼吸着那股甜香,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校校,”她在心里说,“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凤仪宫很安静,两个孩子睡得很沉,窗外的月光很亮很冷。妫又灯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看着那些绣着金凤的大红色绸缎在烛光中微微闪烁,像一只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一件事,小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高二那年,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林校校坐在上铺看书,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妫又灯,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很聪明,但你装作什么都不懂。你明明很害怕,但你装作什么都不在乎。你明明很想让别人了解你,但你从来不主动告诉别人任何关于你的事。”

她当时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没什么好了解的呀。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没心没肺,见人就表白,学习不好,没有特长,一无是处。”

林校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一无是处,”林校校说,“你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有什么长处。因为你怕别人对你期望太高,会让你失望。也怕别人对你太好,会让你离不开。”

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林校校说对了,但她不想承认。

现在她想起这件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林校校总是说对。从高二到盛朝,从现代到古代,从生到死——林校校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对的。

她不是不想让别人了解她。她是不敢。

因为了解之后就会靠近,靠近之后就会在意,在意之后就会害怕失去。而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亲生母亲,亲生父亲——虽然她恨他,但失去就是失去。然后是钟离隐——那个她以为她“认识”的、会写信画笑脸的、克己复礼温柔待人的钟离隐,也在四年前的那个时空里消失了。然后是林校校。

她不敢再让别人了解她了。因为每一个了解她的人,最后都会离开。

妫又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脚到分叉点,二十三块砖。她数了无数遍,数到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里画出每一块砖的纹路。

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林校校梦里的最后一句话——“你忘了,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两个孩子。两个从她身体里分出去的、和她共用过同一个心跳的、这个世界上和她血缘最近的人。她不是一个人。

她伸出手,摸了摸钟离厌皱着的眉头,又摸了摸钟离恶翘着的嘴角。两个孩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妈妈在,”她在心里说,“妈妈在。妈妈不会走。妈妈会看着你们长大。”

窗外,月亮移到了西边的屋檐上,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孩子脸上。钟离厌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钟离恶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像在做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妫又灯看着他们,在心里轻轻地说——厌厌,恶恶。妈妈会带你们离开这里的。妈妈保证。虽然妈妈还不知道怎么离开,虽然妈妈可能还要等很久,但妈妈保证。一定会的。

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两个孩子中间,掌心朝上。两个孩子的小手在睡梦中动了动,一只搭上了她的食指,一只搭上了她的拇指。两只手,一样小,一样软,一样温暖。

她就这样睡着了。手没有收回来,一直放在那里,被两只小手握着。

那天夜里,她没有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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