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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满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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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满月的那天,钟离隐在乾清宫设了家宴。

说是家宴,来的却不止一家人。钟离隐没有其他妃嫔,后宫空空荡荡,“家宴”这两个字在这个语境下显得格外单薄——所谓家人,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妫又灯,和那两个连名字都带着诅咒意味的婴儿。但礼制如此,皇子满月必须庆贺,这是国事,不是家事。于是家宴变成了国宴,国宴变成了朝臣们争相献媚的秀场,满殿的人没有一个是他真正想请的,也没有一个是她真正想见的。

妫又灯没有去。青禾来请了三次,她说了三次“不去”。第三次的时候钟离隐亲自来了凤仪宫,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

“为何不去?”他问。

妫又灯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一手抱着一个孩子。钟离厌在她左臂弯里睡着,眉头皱着,像在做不太开心的梦。钟离恶在她右臂弯里也睡着,嘴角翘着,像在做美梦。

“孩子太小,带出去吹风会生病。”她说。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全部的实话是——她不想跟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不想在文武百官面前扮演恩爱夫妻,不想让那些人看到盛朝的皇后是如何在皇帝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咽下饭菜、咽下屈辱、咽下所有她说不出口的东西。钟离隐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勉强她。这是这一个月来他做的唯一一件没有勉强她的事。

家宴散了之后,他来了凤仪宫。身上带着酒气。不重,淡淡的,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在他走进寝殿的那一刻就弥漫开来。妫又灯正躺在两个孩子中间——左边是钟离厌,右边是钟离恶,两个孩子像两个小小的暖炉,贴着她的身体,将她的体温维持在一个不至于失温的程度。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睁眼。

床榻微微沉了一下。钟离隐坐下了,就坐在她身边,两个孩子之间那一点点仅存的空隙里。他没有碰她,也没有碰孩子。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两个孩子细碎的、像小猫一样的呼吸声。

沉默了很久。

“又灯。”他叫她。

她没有应。

“寡人有时候在想,”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如果四年前,没有被废,没有流放,没有变成现在的寡人——你会不会不一样。”

妫又灯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帐顶,没有说话。

“林校校说,你会喜欢那个会写信说‘只要你不觊觎孤的□□就行’的人,”他顿了顿,“而不是现在的寡人。”

妫又灯沉默了很久。久到钟离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好像就没有让我看透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四年前我以为我看懂你了,克己复礼,温柔待人,连被废了都不抱怨。我以为你是一个好人。后来你把我锁在凤仪宫,我以为你是一个疯子。再后来你杀了校校,我以为你是一个恶魔。”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那张脸有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黑暗中,像一枚被从中间劈开的硬币,两面都不一样,但都是他。

“但你有时候会做让我不懂的事。”她说,“你会留着我四年前写给你的信。你会在我吐的时候用袖子帮我擦脸。你会学煎药。你会在我生孩子的那个晚上,衣冠不整地从乾清宫跑过来,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

她顿了顿。

“我不懂你。你好像有很多张脸,每一张都是真的,但每一张都不是完整的。我不知道哪一张才是你,还是说,每一张都是你。”

钟离隐没有说话。他看着躺在两个人之间的两个孩子——钟离厌的眉头皱着,钟离恶的嘴角翘着。一个像他,一个像她。一个生来就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警惕,一个生来就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期待。

“寡人也不知道。”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一声叹息。低到妫又灯差点没有听到。

“寡人不知道哪一个才是自己。七岁那年母后死了,父皇说太子不能哭,寡人就没有再哭过。二十岁那年被废,流放瘴城,寡人没有怨过任何人,因为怨没有用。回来的路上杀了第一个人,寡人没有怕过,因为怕没有用。”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钟离厌皱着的眉头,动作很轻很轻,像在触碰一件太珍贵、太脆弱、不敢多用一分力的东西。

“杀到后来,寡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是盛朝的太子?是流放的废人?是复仇的皇子?是杀伐果断的皇帝?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杀过很多人,也做过很多温柔的事。像一个人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在光明里杀人,一个在黑暗中缝补。

“但寡人记得一件事。”他说,“四年前,在那些信里,寡人写过一句话——只要你不觊觎孤的□□就行。那是寡人这辈子写过的最蠢的一句话。”他顿了顿。

“也是最真的。”

妫又灯沉默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从来就没有看透过、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看透的人。

她想起四年前在宿舍的书桌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封信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钟离隐是谁,不知道盛朝在哪里,不知道她会怀上这个人的孩子,不知道他会杀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一个跟她互换了灵魂的、叫钟离隐的人,写字很好看,说话很有趣,是一个好人。

好人。

她那时以为的“好人”,和此刻坐在她床边、身上带着酒气、手指上沾过无数人鲜血的这个人,是同一个吗?她不知道。她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钟离隐。”她叫他的名字。

钟离隐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说,“也许你自己也不知道。但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她坐起来,将两个孩子轻轻拢到自己身边,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会因为你对我的好而原谅你对我的坏。你杀了校校,这件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把我锁在凤仪宫,让我喝我不想喝的药,在我昏迷的时候做那些事——这些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但我会活着。我会把你的孩子养大。我会让他们变成一个不像你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恨,恨太轻了。是比恨更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你想让我看透你吗?”她问。

钟离隐没有说话。

“那就不要再藏了,”她说,“不要再在我面前演一个好丈夫,不要再在朝臣面前演一个好皇帝,不要再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你不是的人。你是什么样,就让我看到什么样。也许有一天,我真的能看透你。”

钟离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两个孩子在他们之间翻了个身,钟离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钟离恶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出了寝殿。殿门关上,铁锁落下——咔嗒。

和每一天一样。

妫又灯躺下来,面朝两个孩子。钟离厌在她左边,钟离恶在她右边。两个孩子呼吸轻轻浅浅的,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她看着钟离厌皱着的眉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不要皱眉头,”她轻声说,“像你父亲,不好看。”

她看着钟离恶翘着的嘴角,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你像妈妈,”她说,“但不要像妈妈那样见人就表白。妈妈那样不好。”

两个孩子都没有醒。新生儿睡眠深。

妫又灯把手放在两个孩子中间,掌心朝上。钟离厌的小手在睡梦中动了动,搭上了她的食指。钟离恶的小手也动了动,搭上了她的拇指。两只手,一样小,一样软,一样温暖。

她看着那两只小手,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问过钟离隐,四年前那些信,他为什么一直留着。是不舍得扔,还是忘了扔?是不敢扔,还是不想扔?她不知道。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钟离隐这个人,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让她看透过。四年前没有,四年后也没有。

但她忽然不那么在意了。

看不看得透,有什么关系呢?她不需要看懂他,她只需要看懂自己。看懂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看懂自己恨什么,爱什么。看懂自己为什么活着,为谁活着。

她看着掌心里的那两只小手,对自己说——妫又灯,你看不懂他没关系。你看得懂这两个孩子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孩子脸上。钟离厌的眉头在她的抚触下慢慢舒展开了,钟离恶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两个孩子在月光中安静地睡着,像两幅画,像两首诗,像两个她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小小的、温暖的世界。

妫又灯闭上眼睛。

今夜没有噩梦。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条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线,平静,细密,看不到尽头。

妫又灯不再试图逃跑了。不是因为她不想逃了,而是因为她知道,带着两个孩子,她逃不掉的。钟离厌和钟离恶刚满月,连头都还抬不稳,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吃奶、睡觉、哭、拉、再吃奶。她不可能抱着两个孩子翻过宫墙,不可能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走出京城,更不可能带着他们回到现代。所以她等。等他们长大一些,等她的身体恢复一些,等一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她必须等下去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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