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又灯看着钟离厌皱着的眉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那道细细的纹路。“不要皱眉头,”她轻声说,“像你父亲,不好看。”
她又看向钟离恶。他的嘴角还在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嘴角。“你像妈妈,”她说,“但不要像妈妈那样见人就表白。妈妈那样不好。”
两个孩子都没有醒。新生儿的睡眠很深,深到雷打不动。他们躺在那张大红色的锦褥上,呼吸轻轻的,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妫又灯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青禾站在她身后,一句话都没有说。
“青禾。”妫又灯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会道术吗?”
青禾愣了一下。“奴婢不会。娘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妫又灯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想林校校说过的话——时空穿越需要两个条件,两个时空之间存在锚点,两个灵魂之间有强烈的共鸣。她和钟离隐之间的那个锚点,曾经让她穿越到了盛朝,也让钟离隐穿越到了现代。那个锚点还在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林校校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用道术帮她找回家的路了。
她把手放在窗棂上,感受着木头粗糙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
“青禾,”她又开口了,“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青禾的脸色白了一下。“娘娘,您怎么问这个……不吉利的话……”
“随便问问。”
青禾低下头,想了很久。“奴婢小时候听老人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好人的星星亮一些,坏人的星星暗一些。但都会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妫又灯抬起头,看着天空。三月底的白天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林校校在那里。在某一颗星星上,穿着青色的长袍,木簪束发,腰悬匕首,低头看着她。
“校校,”她在心里说,“我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像他,一个像我。我给他们的名字很难听,你不会说我脑子被门夹了吧?你大概会说‘你本来就脑子有问题’,然后继续翻你的书。”
她低下头,看着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
钟离厌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她刚抚平的那道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钟离恶的嘴角还在翘着,他在梦里笑得很甜,甜到妫又灯忍不住也跟着翘了一下嘴角。
只是微微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一个真心的笑。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心地笑过了。
“厌厌,恶恶,”她在心里叫他们的小名——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叫出来,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妈妈会带你们离开这里的。妈妈保证。”
窗外的风大了些,将桂花的香气从她身上吹起来,飘向远方。飘过凤仪宫的高墙,飘过皇宫的重重宫门,飘过京城的千家万户,飘向青城,飘向那个她只待了三天的、再也回不去的家。
风继续吹着。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一个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像被风吹平了的湖面。另一个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像在做一个更好的梦。
妫又灯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照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她没有在看天空。
她在看那扇被封死的窗。铁条交叉焊接,连一只猫都钻不出去。但她没有被这扇窗挡住。她的目光穿过了铁条,穿过了宫墙,穿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未来。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能不能离开这里,不知道能不能回到现代,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会活着。她会看着他们长大。她会让他们成为一个不会伤害别人的人。一个不会把别人的皮剥下来做灯笼的人。一个不会把“爱”当成“占有”的人。一个不像他们父亲的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