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
等她最在意的人,把回家的路送到他手上。
然后,他杀了那个人。
杀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唯一会为了她豁出性命的人,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放弃她的时候还会说“我不会丢下你”的人。
杀了她。
然后抱着她,吻着她,对她说——你是寡人的,再也不能离开寡人了。
妫又灯闭上眼睛。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滑下去,没入发间。她没有哭出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两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突然被上游融化的雪水灌满了,再也堵不住了。
她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高二那年,一个冬天的早晨,她起晚了,来不及吃早饭就往教室跑。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林校校从后面追上来,递给她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你跑什么跑,”林校校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摔了怎么办。”
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梅干菜肉馅的。食堂的梅干菜肉包每天限量供应,去晚了就买不到了。林校校一定是提前去排队帮她买的。
她当时想说“谢谢”,但嘴里塞着包子,含混地说了一句“校校你最好了”。
林校校没有回答,快步走了。
她看着林校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心想,这个人真奇怪,明明对谁都冷冷的,但做的事情,每一件都暖得要命。
那个背影,她再也没有见过了。
妫又灯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帐幔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中微微闪烁,像一条条游动的金色小蛇。
钟离隐还抱着她。他的手揽着她的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一面不会停歇的鼓。
她想,这个人有心脏。他的心脏会跳。他会呼吸,会说话,会笑,会杀人。他看起来像一个人,说话像一个人,做事像一个人。
但他不是人。
没有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做这种事。没有一个人会把另一个人最在意的人的头挂在墙上,把她的皮做成鼓和灯笼,然后抱着那个人的挚友,说“你是我的”。
他不是人。
他是恶魔。
她在他怀里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自己的小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微微隆起的弧度刚好可以被她双手包裹住。她能感觉到那个小东西的存在——虽然还不会有胎动,但她就是知道,他在那里,在她的身体最深处,安静地生长着。
“妈妈在。”她在心里说,“妈妈在,你不要怕。”
但她自己都在怕。
她怕得要死。
怕到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从地宫到马车,从马车到乾清宫,从乾清宫到龙床,从龙床到这个人的怀里,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没有停过一刻。
她怕到想死。
但她不能死。
因为她肚子里有一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是她和林校校之间最后的联系。因为林校校用她的命,换了她的命。如果她死了,林校校就白死了。
她不能死。
她要活着。
活着,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把他养大,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成为一个不会杀人的人。一个不会把别人的皮剥下来做灯笼的人。一个不会把“爱”当成“占有”的人。
一个不像他父亲的人。
“妈妈在。”她又说了一遍,在心里。
钟离隐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和他杀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睡吧,”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一声叹息,“寡人在。”
妫又灯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
她不会在这个人的怀里睡着。永远不会。
她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忍受着他的抚摸。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林校校的名字,念到嘴唇在微微翕动,念到喉咙在微微发颤,念到眼泪又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校校。
校校。
校校。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在下雨天递给她一块帕子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上铺翻着书、头也不抬地说“你脑子被门夹了吧”了。
再也不会有人翻过凤仪宫的窗户、蹲在她床边、说“我找到回去的办法了”了。
再也不会有人了。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林校校的人。如果她死了,林校校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会有人再提起这个名字,不会有人再想起这个人,不会有人再记得曾经有一个穿青色长袍、木簪束发、腰悬匕首的女孩,从另一个世界来到盛朝,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带她的朋友回家。
妫又灯把脸埋进钟离隐的胸膛。
不是因为想靠近他。
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东西。
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