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隐抱着她离开了地宫。
妫又灯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挣扎,是没有力气挣扎了。她的身体在假死药的副作用下虚弱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风一吹就会碎。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被钟离隐横抱在怀里,一路穿过地宫的甬道,穿过皇陵的石门,穿过夜风呼啸的旷野。
夜风很冷。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冬日的寒气,吹在她单薄的衣袍上,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皮肤。她没有缩,也没有往钟离隐怀里靠。她就那样僵硬地躺在他怀里,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钟离隐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睛睁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空白的,彻底的空白。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马车等在皇陵外。还是那辆黑色的马车,四匹黑色的骏马,鬃毛在夜风中飘扬,像四团燃烧的黑色火焰。钟离隐抱着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夜风和月光一起隔绝在外。
车厢里很暗。只有一线微弱的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钟离隐的脸上,照在他玄色的龙袍上,照在他紧紧抱着妫又灯的手臂上。
他没有把她放在座位上。他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像一块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没有一丝温度。
妫又灯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上,落在那一线微弱的月光上,落在月光里飘浮的灰尘上。她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她只是把眼睛睁着,因为闭上的话,她会看到林校校的脸。
马车动了。
辘辘的车轮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妫又灯的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她更紧地贴向钟离隐的胸膛。她讨厌这种感觉,但她没有力气推开他。她只是僵硬地坐在他腿上,像一尊被移动的雕像。
钟离隐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一下。那是一种安抚的动作,但妫又灯只感到恶心。
马车走了很久。
妫又灯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没有数自己的心跳,没有在心里默数时间,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坐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的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天黑到天亮,从天亮又到天黑。
不,没有天亮。马车走了整整一夜,到达皇宫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深秋的黎明来得晚,卯时的天空还是墨蓝色的,只有东边的天际线上一线淡淡的鱼肚白。
钟离隐抱着她下了马车,穿过一道道宫门。守门的禁军看到皇帝怀里的女人,齐刷刷地低下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他没有带她回凤仪宫。
他带她去了他的寝宫。
乾清宫。
妫又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她入宫三个月,活动范围仅限于凤仪宫、御花园和太和殿——封后大典那天她去过太和殿,但那是在白天,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在钟离隐的手心里,她穿着沉重的朝服和凤冠,像一个被人摆布的木偶。
乾清宫比凤仪宫更大,更空旷,更冷。殿内的陈设极简,没有凤仪宫那些奢华的摆设和繁复的装饰。一张巨大的龙床靠在最里侧的墙壁上,明黄色的帐幔垂落下来,遮住了床内的光景。书案上堆满了奏章,笔架上的毛笔还沾着未干的墨迹——他离开之前正在批阅奏章。
他把她放在龙床上。
妫又灯的身体陷入柔软的锦被中,桂花的香气从枕芯里散发出来——又是桂花枕。她不知道这个枕头是从凤仪宫拿来的,还是他专门为她准备的。她不在乎。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
钟离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烛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幔上,长长地、黑黑地覆盖在她的身上。她的脸在那片阴影中显得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墙上林校校的脸。
钟离隐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看着寡人。”他说。
妫又灯的眼睛转向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怕,不是厌恶,不是任何他预料中的情绪。只是空白。像一扇被推开的窗户,窗户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房间,没有家具,没有人,只有穿堂而过的、冰冷的风。
钟离隐的拇指在她下颌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他俯下身,吻了她。
不是凤仪宫那些夜晚里试探的、克制的、蜻蜓点水般的吻。不是封后大典前夜里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寸处、最终没有落下的吻。是真正的、带着侵略性的、像要将她整个人吞进身体里的吻。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他的身体压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中。
妫又灯没有推开他。不是不想推开,是她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唇在她的唇上碾磨,他的舌尖在她的口腔中横冲直撞,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温热而急促。
她想起林校校。
林校校的嘴唇。林校校在青城的茶棚前,递给她一块帕子,说“擦擦”。林校校在凤仪宫的床沿上,握着她的手,说“我不会丢下你的”。林校校在乾清宫的御书房里,站在钟离隐面前,说“你永远得不到她的心”。
林校校的头挂在皇陵的墙壁上,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只是睡着了。
妫又灯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的抖,不是愤怒的抖,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像地震一样的剧烈颤抖。她的牙齿在打颤,她的手指在痉挛,她的整个身体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树叶,随时都会被撕碎。
钟离隐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他没有停下来。他吻得更深了,一只手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揽进自己怀里。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胸膛,能感觉到她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的身体在用最后的力量告诉他:不要,不要,不要。
他没有听到。
或者他听到了,但不在乎。
他吻了很久。
久到妫又灯的嘴唇被磨破了,久到她尝到了自己血液的咸腥味,久到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越来越细,越来越细,细到快要断了。
钟离隐终于放开了她的唇。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嘴唇上全是血,她的脸上全是泪,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和在地宫里一样,空白,彻底的空白,像一面被擦干净了所有字迹的黑板。
他的手指拂过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妫又灯,”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脆弱的、近乎祈求的语气,“你是寡人的。再也不能离开寡人了。”
妫又灯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空洞的、杀过无数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占有欲,有偏执,有一种疯狂的、扭曲的、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东西。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苍白,狼狈,满脸泪痕,嘴唇上全是血。
像一具还没有彻底死去的尸体。
她忽然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的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腐烂气息的笑。她笑的是自己——她以为她可以逃,以为林校校可以帮她,以为假死药可以骗过他,以为皇陵里的阵法可以带她回家。
她以为她可以离开这个人。
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他一直在她身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是自由的每一个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