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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封后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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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走。

一步一步,像上刑场。

钟离隐在长阶的最高处等着她。

他看着她从红毯的起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苍白的脸、微微发抖的腿、咬紧的牙关。她走得很慢——比礼制规定的速度慢了很多,应该走得像行云流水一样从容不迫,但她走得像是每一步都在跟什么东西对抗。跟朝服的重量对抗,跟凤冠的重量对抗,跟身体里那团让她每天早上都吐得天翻地覆的东西对抗。

他没有催她。

他就那样站着,负手而立,看着她一步步走上来。阳光照在他玄色的龙袍上,照在他十二旒的冕冠上,照在他那双幽深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里。

她终于走到了最后一级台阶。

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她仰着头,看着他——不是因为她想看他,而是因为他在台阶的最高处,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她必须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钟离隐看着她。

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十月初九的京城阳光很好,秋高气爽。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恶心,是因为她此刻站在这里,穿着皇后的朝服,戴着皇后的凤冠,要在天下人面前嫁给一个她恨的人。

钟离隐向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阳光照在指尖上,像是在指缝间流动的金色液体。

妫又灯看着那只手。

四年前,这双手在信纸上写下“只要你不觊觎孤的□□就行”,然后在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四年前,这双手曾经从袖袋里取出她画的画,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去,贴近心口。

两年前,这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沾满了从瘴城到京城的血。

现在,这只手伸向她,要她把手放上去。

在天下人面前。

她把手放了上去。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所有爱她的人。为了林校校,为了青禾,为了那些她不知道名字但因为她而被杀的两百多个宫女太监——他们的死已经算在了她头上,她不能让更多的人因为她而死。

钟离隐的手合拢,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和那天夜里覆在她发顶时的温度一样,和那些夜晚她昏迷时触碰她时的温度一样。

他握着她的手,面向文武百官。

“盛朝承启四年十月初九,”他的声音从太和殿的最高处传下去,传遍整个广场,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寡人承天命,册立妫氏为后。自今日起,她便是盛朝的皇后,寡人的妻子,天下的国母。”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广场上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像海潮,像雷鸣,像要将整座皇宫都掀翻。

妫又灯站在那里,握着钟离隐的手,听着全天下的人喊她“千岁”。

她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麻木,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将自己从身体里抽离出去的、像灵魂出窍一样的状态。她的身体站在那里,穿着皇后的朝服,戴着皇后的凤冠,握着皇帝的手。但她的意识不在这里。她的意识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21世纪的宿舍里,在十六度的空调下,在风扇呼呼的声响中,在一碗加了两个蛋的烤冷面前。

她在那里。

不在盛朝。

不在封后大典上。

钟离隐侧过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在她涂了脂粉的面颊上,照在她点了口脂的嘴唇上。她看起来很美——凤冠霞帔,端庄华贵,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国母。

但他知道她不在这里。

她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那种“冷静”的空,不是那种“克制”的空,而是那种——她把自己从这个地方抽走了。她的身体还在这里,但她的意识已经去了别处。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逃离这场大典,逃离他。

钟离隐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妫又灯没有反应。

没有回握,没有看他,没有任何回应。她的手像一只被握住的、没有生命的瓷器,在他掌心里,冰凉而僵硬。

钟离隐松开了手。

不是因为不想握了,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的手指是蜷缩着的,不是舒展的、自然地放在他掌心里的那种蜷缩,而是微微弯曲的、指尖朝内的、像在握什么东西的蜷缩。

她握的是自己的手。

不是他的。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真正握住他。

大典结束了。

妫又灯被送回凤仪宫。宫女们替她卸下沉重的凤冠和朝服,替她擦掉脸上的脂粉,替她换上轻便的常服。铜镜里那张陌生的、雍容华贵的脸渐渐消失,露出了底下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属于她自己的脸。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青禾,”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青禾应了一声,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妫又灯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那只在封后大典上被钟离隐握过的手。指节泛白——她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在蜷缩?大到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她从没有真正握住他。

她的手指一直是蜷缩的,指尖朝内,握着自己的掌心。他的手包裹着她的手,但他握住的只是一只拳头。

一只有自己的意志的、不愿意张开的手指的拳头。

妫又灯看着掌心里的四个月牙形红印,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然后就消失了。

她笑的是自己。

她连反抗都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敢甩开他的手,不敢在天下人面前说“我不愿意”。只能用这种小孩子的、无用的、除了让她自己心里好受一点之外没有任何意义的方式——蜷缩手指。

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在赌气。

她把手放下,放在小腹上。

今天走了太长的路,她的腰在隐隐作痛,小腹有一种下坠感的酸胀。她不知道这是正常的还是危险的——她不了解怀孕这件事,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怀孕了。太医院没有给她把过脉,钟离隐没有跟她说过,青禾也不敢提。

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而那个变化,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在继续。

“你听到了吗?”她在心里说,“你母亲今天当了皇后。你父亲牵着她的手,在文武百官面前宣布她是他的妻子。你母亲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用力了一些,像是在感受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这些事的。也许你会从史书里看到,也许会有老人告诉你,也许你父亲会亲口跟你说——‘你母亲是盛朝的皇后,寡人的妻子。’但他不会告诉你,你母亲从来没有选择过这一切。”

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了下来。

封后大典结束了。

她现在正式是钟离隐的皇后了。

不是名义上的,不是口头上的,而是写在宗庙里的、被天下人承认的、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皇后。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枕芯里已经没有桂花香了,取而代之的是御制的安神香,浓郁得让她头疼。

她闭上眼睛。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极轻。

她没有睁眼。

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下。沉默。床榻微微沉了一下。

钟离隐又来了。

他坐在床边,像昨天夜里一样,像前天夜里一样,像过去很多个夜里一样。

他没有说话。

她没有睁眼。

两个人,一床之隔,中间隔着整个盛朝。

过了很久,妫又灯感觉到他的手落在了她的头发上。不是抚摸,只是放着。掌心贴着她的发顶,手指微微弯曲。

和昨天夜里一样。

和前天夜里一样。

和过去很多个夜里一样。

但这一次,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妫又灯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只手在她发顶的颤抖。

她想,你也会发抖吗?

你是皇帝。你是盛朝权力最大的人。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做了那么多我想象不到的事。你把我锁在这座宫殿里,你让我喝我不愿意喝的药,你让我怀上了我不想要的孩子。

你也会发抖吗?

你在怕什么?

怕我恨你?

我已经恨你了。

怕我离开?

我一直在试图离开。

怕我死?

我不知道。

妫又灯没有睁开眼睛。

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只颤抖的手在她发顶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收了回去。

床榻弹起。脚步声向殿门移动。门开。门关。锁落。

一切都安静了。

妫又灯睁开眼睛,盯着帐顶。大红帐幔,绣着金凤。新的,今天刚换上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道裂缝还在。

从墙脚蜿蜒而上,在三分之一处有一个分叉,左边那条细一些,右边那条更粗更深。

她盯着那道裂缝,在心里说——

妫又灯,你现在是皇后了。

明天你还会是皇后。

后天也是。

你一辈子都是皇后。

在这座皇宫里,在这道裂缝面前,在这张床上,在这个人的身边。

一辈子。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是安神香的气味,浓郁的、刺鼻的、让她头疼的、没有桂花甜香的、陌生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

睡不着。

但她假装自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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