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杉依旧沉默,但他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了。
妫又灯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是在怪他,”她说,“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如果他没有被废,没有流放,没有经历那些——他会不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我可能不会害怕的人。”
她顿了顿。
“但‘如果’没有意义,对不对?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变不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
渡杉站在原地,看着妫又灯月白色的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凤仪宫的方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握刀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妫又灯回到凤仪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青禾替她卸了发髻,换了寝衣,端来晚饭。她吃了半碗粥,几口青菜,就放下了筷子。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那些恶心的感觉在傍晚的时候尤其严重,她刚咽下去的东西在胃里翻涌,随时都要吐出来。
“撤了吧。”她说。
青禾收了碗筷,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妫又灯一个人。
她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脚趾踩在冰凉的石板上。烛火在她身后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墙壁上,长长地、孤独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平坦的。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她知道。
她的身体知道。
那个东西——如果真的有的话——正在她的身体里,一天一天地长大。它甚至还没有成型,没有心跳,没有意识,但它已经在改变她了。改变她的身体,改变她的习惯,改变她的生活。
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留下它。
不,不是“要不要”的问题。
是“能不能”的问题。
钟离隐不会让她打掉的。她买的避孕药被换成了保胎药,他想要这个孩子。他想要一个继承人,一个血脉,一个把她和他永远绑在一起的锁链。
孩子就是那条锁链。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恨不恨他,只要她生下了他的孩子,他们就永远有了联系。她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他了。
妫又灯把手从小腹上拿开,像被烫了一样。
她不想当母亲。
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孩子——她喜欢。在孤儿院的时候,她帮保育员照顾过更小的孩子,给他们喂饭、哄他们睡觉、在他们哭的时候把他们抱在怀里轻轻拍。她做得很好,保育员说她是院里最有耐心的孩子。
但那不是“母亲”。
“母亲”是一个太沉重的词。她的亲生母亲为了她杀了人,然后死了。她的养母对她很好,但那种好永远隔着一层——因为养母知道,这个孩子心里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她不知道怎么当母亲。
她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呢。
妫又灯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桂花的香气从枕芯里散发出来,甜丝丝的,像青城的那些日子。
她闭上眼睛。
校校,你在哪里?
你还活着吗?
你还记得我吗?
她想林校校。想到眼眶发酸,想到鼻子发堵,想到喉咙发紧。但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青城已经流干了,在凤仪宫的那三天里也流干了。她现在没有眼泪了,只有一种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吸满了水,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脚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地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黑暗。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高中宿舍,空调开到十六度,风扇呼呼地吹着,小圆在下铺吃薯片,林校校在上铺翻书。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她站在宿舍门口,不敢进去。
因为她知道这是梦。梦醒了她还是在凤仪宫,还是被锁着,还是肚子里可能怀着一个她不想要的东西。
“又灯。”
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看到林校校从上铺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本道术古籍,脸上的表情是她在现实中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的、带着心疼的、像在看一个受了伤的小动物。
“进来啊,”林校校说,“站在门口干嘛?”
妫又灯想说话,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她用力地、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又灯?”
林校校的声音开始变远,像有人在把音量一点一点地调小。
“又灯——又灯——”
梦碎了。
妫又灯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凤仪宫绣着五爪金龙的帐顶。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刺得她又闭上了眼睛。
新的一天。
新的药。
新的恶心。
新的恐惧。
她躺在床上,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温暖。
“如果你真的在,”她在心里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能不能爱你。”
殿门被推开了。
青禾端着药碗走进来,琥珀色的药汁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娘娘,药煎好了。”
妫又灯坐起来,接过药碗。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药。没有问为什么还要喝。没有问要喝到什么时候。
她只是仰起头,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带着甘草的余甘。
她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天空。
秋天了。
天很高,很蓝,很远。
她的目光越过宫墙,越过屋檐,越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望不到头的红墙黄瓦,落在更远的地方。
青城。
校校。
家。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但她知道,她不会放弃。
不会放弃逃跑,不会放弃活着,不会放弃那个“万一”。
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她找到了回去的路。
万一有一天,她站在21世纪的土地上,吹着十六度的空调,吃着烤冷面,听着林校校说“你脑子被门夹了吧”。
那个万一,就是她现在活着的全部意义。
妫又灯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上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
这双手能做什么?
能喝药,能吃饭,能走路,能逃跑。
能活着。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