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又灯发现那碗药不对劲,是在第三天的清晨。
不是因为她尝出了什么——她尝不出来,她对草药一窍不通。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她无法忽略的变化。
恶心。
不是那种心理上的、想起来就反胃的恶心,而是每天早上定时定点的、像上了闹钟一样的恶心。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床边干呕,吐到胃里空空的,吐到酸水烧灼着喉咙,吐到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她的胸部开始胀痛。
轻微的、隐隐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生长。她一开始以为是那三天留下的淤伤,但那些青紫色的痕迹已经在褪了,从深紫变成淡青,从淡青变成浅黄,而这股胀痛却没有随着痕迹一起消失。
她开始嗜睡。
不是那种“昨晚没睡好今天补一觉”的困,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抗拒的、像被什么东西拽进深水里的疲惫。她坐在妆台前梳头,梳着梳着眼睛就闭上了;她端起药碗喝药,喝到一半碗差点从手里滑落;她跟青禾说话,说着说着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像有人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抽走,换成了棉花。
还有一件事。
她的小腹。
妫又灯躺在床上,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平坦的,温暖的,和一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不是理性,不是知识,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言说的东西——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这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不是傻子。
她有高中生物的基础,她知道怀孕的早期症状是什么。恶心、□□胀痛、嗜睡、停经——她的月经确实已经晚了,但她一直以为是压力太大、身体太差、水土不服。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
钟离隐把她买的避孕药换成了保胎药。他在主动让她怀孕。或者说——他已经确认她怀孕了,那些保胎药是用来“保”的,不是用来“促”的。
那三天。
那被她昏迷着度过的三天,他到底做了什么,答案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她的身体里。
妫又灯闭上眼睛,把手从小腹上拿开。
她不想碰那个地方了。
“青禾。”她叫。
青禾从殿外快步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琥珀色的药汁,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娘娘,药煎好了。”
妫又灯看着那碗药。琥珀色的,透亮的,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她以前觉得这个颜色很好看,现在只觉得恶心。
“放下吧。”她说。
青禾将药碗放在矮几上,退后一步,低着头,像往常一样等着妫又灯喝完。
妫又灯没有端起来。
“青禾,”她的声音很平静,“这碗药,是什么药?”
青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个僵硬只有一瞬间,快到如果不是妫又灯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陛下吩咐的补药,”青禾的声音有些发紧,“说是娘娘身体虚弱,需要调理。”
“调理什么?”
“奴婢……奴婢不清楚……”
妫又灯看着青禾躲闪的眼神、发白的嘴唇、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虽然她确实很疲惫——而是一种从心里漫出来的、对一切谎言的、深深的厌倦。
“青禾,”她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青禾跪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跪,是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肩膀在剧烈地发抖,像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压力。
“娘娘……奴婢不能说……奴婢说了会死的……”青禾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妫又灯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青禾伏在地上的背影——瘦弱的、单薄的、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背影。青禾今年多大?十六?十七?在这个朝代,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有的已经嫁人生子了,但她们自己都还是孩子。
青禾没有错。青禾只是太弱小了。在这座皇宫里,在钟离隐面前,青禾和她一样,都是没有选择的人。
“起来吧,”妫又灯说,“我不问了。”
青禾从地上爬起来,额头红了一片,眼泪糊了满脸,但她不敢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拼命地擦,擦到眼眶都红了。
“娘娘……奴婢对不起您……”青禾的声音碎成了几瓣。
妫又灯没有回答。她端起那碗药,仰起头,一饮而尽。
药汁依旧是苦涩的,带着甘草的余甘,流进胃里,温热而妥帖。
她放下碗,看着空碗底部残留的那一点琥珀色的光泽,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就没有了。
她笑的是自己。
她明明知道这碗药是被换过的,明明知道钟离隐在让她喝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变化,但她还是喝了。
因为她不喝,钟离隐会换一种方式让她喝。灌,或者注射——不,这个朝代没有注射,但有的是别的办法。她会反抗,会挣扎,会吐出来,但最终,他总会让她喝下去。因为他是皇帝,她是囚徒。在这座皇宫里,她的“不”没有任何意义。
与其被灌,不如自己喝。
至少能保留最后一点点体面。
“青禾,”妫又灯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去御花园。”
青禾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泪,赶紧点头:“奴婢去准备。”
妫又灯坐在妆台前,任由青禾和另外两个宫女替她梳妆。凤冠太重,她没有戴,只让青禾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衣裳也选了最素净的月白色,没有绣金线,没有镶珠玉,像一朵开在深宫里的、不起眼的白花。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瘦了很多——锁骨比以前更突出了,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但她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依旧是明亮的、清醒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走吧。”她说。
御花园的桂花开了满园。
妫又灯走在青石板路上,秋风从园门的方向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落叶的气息。她的绣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跟秋天说悄悄话。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身体虚弱——虽然她的身体确实很虚弱——而是因为她在看。
她在看每一面墙的高度,每一道门的方位,每一个守卫站岗的位置和换班的时间。她在看哪些地方有阴影可以藏身,哪些地方有矮墙可以翻越,哪些地方的守卫最少、最容易突破。
她在做她在凤仪宫没有做完的事——观察。
这座皇宫太大了,大到她不可能一次性记住所有路线。但她有耐心。一天记不住就两天,两天记不住就三天。她有的是时间,因为钟离隐不会放她走,而她不会放弃逃跑。
她在一棵桂花树下停下来。
满树的金黄色小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甜香浓得像是要凝成蜜糖滴下来。妫又灯伸手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低头闻了闻。
桂花。
青城那处宅子的后院也有桂花树。她在大婶晒干桂花的时候凑过去闻,被花粉呛得打了个喷嚏,林校校在旁边说“你能不能离远点”,她说“不能,我就喜欢这个味道”。
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像一颗流星,亮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她把手里的桂花枝递给青禾:“帮我收着,回去插瓶。”
青禾接过桂花枝,低头应了一声。
妫又灯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假山,走过凉亭,走过九曲回廊。她在一座石桥前停下来,桥下的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碧绿的水草间游来游去,悠闲得让人羡慕。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鱼。
鱼不知道自己在池塘里。它们以为自己游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因为水就是它们的整个世界。它们不知道池塘外面有河、有江、有海、有比它们能想象的广阔一万倍的世界。
她现在就是一条鱼。
被困在皇宫这座池塘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还能不能回去。
但她至少知道自己是鱼。知道自己在池塘里。知道池塘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
这就够了。
“娘娘,”青禾在身后小声说,“该回去了,风大了,别着凉。”
妫又灯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池塘里的锦鲤,转身往回走。
走到御花园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
渡杉。
钟离隐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暗卫,站在园门的阴影里,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他看到妫又灯,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行礼。
妫又灯在他面前停下来。
“渡杉,”她说,“你跟了你们殿——跟了陛下多久了?”
渡杉沉默了一瞬:“十五年。”
“十五年,”妫又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你应该很了解他。”
渡杉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对不对?”妫又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七岁丧母,二十岁被废,流放瘴城,回来复仇,登基为帝。这一路上,他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也把自己变成了不该变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