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钟离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
“如果在四年前,你没有被废,没有流放,没有变成现在的你——如果你还是那个会写信说‘只要你不觊觎孤的□□就行’的人,如果你还是那个在她画的小人旁边批注‘画技有待精进’的人,如果你还是那个说出‘既来之则安之’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的人——她会不会主动靠近你?”
她推开门,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几乎要熄灭。
“但你不是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御书房里恢复了寂静。
钟离隐坐在龙椅上,手里的笔终于掉了下来,落在案上,滚了两圈,停在奏章的边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李相国、孙?、那些阻挡他回京的官员、那些试图刺杀他的刺客、那些他下令处死的宫女太监。这双手沾满了血,洗不干净,他也不打算洗。
但这双手也做过别的事。
在凤仪宫的那些夜晚,这双手曾经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妫又灯的发顶,像在触碰一件太珍贵、太脆弱、不敢多用一分力的东西。
在四年前的信纸上,这双手曾经一笔一划地写下“只要你不觊觎孤的□□就行”,然后在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笑脸。
在林校校刚说完的那些话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四年前,妫又灯在他的身体里,替他走了最艰难的那段流放路。她用高二学的地理知识做了指南针,她用药草帮他驱蚊虫,她在押送官兵的欺辱下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她做这些,不是因为她喜欢他。
是因为她以为他死了。
她以为那个克己复礼、温柔待人的太子,死在了瘴城的雨季里。她为他立了一块碑,碑上写着“故友之墓”。
故友。
不是爱人,不是心上人,不是任何暧昧的、模糊的、令人心动的称呼。
是故友。
一个已经死去的朋友。
而在她心里,那个朋友确实已经死了。死在凤仪宫的那些夜晚里,死在他强吻她的那些时刻里,死在那二百多个无辜者的鲜血里。
钟离隐慢慢抬起手,伸向袖袋。
那个袖袋里放着一张折了无数次的、边角已经起毛的纸。纸上画着一个圆脸、马尾辫、抱着一碗烤冷面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画技确实有待精进——比例不对,透视不对,人物的五官歪歪扭扭的,但那个笑,画得很真。
他把那张纸从袖袋里取出来,摊开在案上。
烛光照在那张泛黄的纸上,照在那个笑容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慢慢地、轻轻地将那张纸抚平,折好,重新放回袖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窗外,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御书房的窗棂上,照在龙椅上,照在钟离隐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眼泪。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上一次流泪,还是七岁那年,母后病逝,他跪在灵前,先帝说“太子不可以哭”,他就再也没有哭过。
但他此刻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因为他想哭。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他早就应该明白、却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
他爱她的方式,正在杀死她心里仅存的那个他。
钟离隐闭上眼睛,将那张纸隔着衣料按在胸口。
“又灯。”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应。
御书房的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
黑暗中,只有月光,和一个人无声的、碎裂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