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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的路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目的地——南疆边陲的一座小城,名为“瘴城”。说是城,其实不过是一个被密林包围的小镇,常年笼罩在雾气中,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植物的气味,疟疾横行,当地人形容这是“进去就不想出来”的地方。
钟离隐被安置在城西一座破旧的宅子里,门口有士兵把守,名为“安置”,实为软禁。
拔髓气得砸了墙:“他们竟然把殿下安置在这种地方!”
钟离隐倒是不急。他花了三天时间熟悉环境,又花了五天时间跟渡杉暗中联络,开始调查孙?校尉与虞国勾结的证据。
调查的过程比他想象的更顺利。
孙?虽然是李相国的心腹,但他做事不够干净。来往的书信、交易的账目、暗中调兵的行迹,都留下了可供追查的线索。渡杉和拔髓分头行动,一个潜入北境搜集证据,一个在南疆暗中联络太子旧部。
而钟离隐本人,则被困在这座破宅子里,看似无所作为,实际上每天都在学习妫又灯那个世界的知识。
他利用深夜灵魂互换的机会,在妫又灯的身体里疯狂学习。数学、物理、化学、地理、历史——只要能找到课本,他全都看。妫又灯的书桌上有一本《高中物理必修二》,他用了三个晚上全部看完,甚至做了笔记。
妫又灯醒来后看到那些笔记,差点以为自己的书被外星人入侵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比她老师讲的还清楚。
她在回信里写:“钟离隐你要不别当太子了,来我们这儿高考吧,我觉得你能考清华。”
钟离隐回:“清华是何物?”
妫又灯:“就是……算了,跟你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很厉害的学校。”
这些信件,成了他在这段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那一年,盛朝发生了很多事。
废太子被贬南疆,朝野上下以为这位太子再无翻身之日。二皇子钟离琰在朝中如日中天,李相国把持朝政,陛下年老体衰,江山似乎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但暗流早已涌动。
冬天的时候,一场大雪覆盖了瘴城。钟离隐站在院子里,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比一年前更瘦了。
渡杉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单膝跪地:“殿下,查到了。”
钟离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孙?与虞国勾结的书信、李相国调兵的密令、二皇子从中斡旋的证据,全在这里了,”渡杉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信笺,“殿下,只要将这些呈交陛下——”
“不急,”钟离隐转过身来,那双眼睛比一年前深了许多,像寒潭下的暗流,“证据还不够。李相国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仅凭几封书信扳不倒他。”
“那殿下打算——”
“等。”钟离隐只说了一个字。
他等的不只是证据,还有一个时机。
而那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次年春天,盛朝老皇帝病重。临终前,他忽然想起那个被废黜流放的长子,派人前往南疆,要将钟离隐召回京城。
但使者还没到瘴城,钟离隐已经启程了。
不是“被召回”,而是——杀回去。
五万太子旧部,在渡杉和拔髓的调度下,一夜之间控制了南疆到京城的各条要道。沿途州县的官员,有的投降,有的被拿下,有的被“请”到了队伍里。
钟离隐骑在马上,一身素衣,没有穿甲胄,也没有拿兵器。但所过之处,无人敢挡。
不是因为兵多,而是因为——那些证据已经到了京城。
孙?通敌叛国的真相、李相国栽赃太子的阴谋、二皇子从中作梗的细节,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老百姓听说废太子是被冤枉的,义愤填膺;朝中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大臣,也开始倒向钟离隐这一边。
二皇子钟离琰慌了。
他调集府兵,想要在李相国的帮助下控制京城。但晚了——钟离隐的旧部比他的府兵更快,一夜之间控制了九门。
第二天清晨,钟离隐站在京城的大道上,看着朝阳从东边升起。
他身后是五万兵马,身前是敞开的城门。
拔髓兴奋得眼睛发亮:“殿下!我们成功了!”
渡杉依旧沉默,但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钟离隐没有笑。
他策马入城,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走进了太和殿。老皇帝已经奄奄一息,躺在龙榻上,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个长子,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钟离隐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父皇,”他站在龙榻前,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臣回来了。”
老皇帝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抬起来。
三日后,盛朝老皇帝驾崩。
钟离隐即位,改年号为“承启”。
他在登基大典上杀的第一个人,是李相国。
在午门外,当众斩首,株连三族。
第二个人是孙?校尉,通敌叛国之罪,凌迟处死。
二皇子钟离琰被废为庶人,圈禁于皇陵,永世不得出。
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是赦免所有在废太子事件中受牵连的官员。
第二道圣旨,是减免南疆百姓三年赋税——那个他流放过的地方,他记得那里的人有多苦。
大臣们跪在金殿上,山呼万岁。
他们说新帝仁厚,说新帝英明,说盛朝有救了。
但钟离隐坐在龙椅上,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远处的宫墙上。那双眼睛比从前深了很多,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水里映着这些年所有的黑暗和冰冷。
他心里清楚,他不再是那个克己复礼、温柔待人的太子了。
那个太子,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死在看到证据的那一刻。死在知道自己的父皇明明可以彻查真相、却选择了相信栽赃的那一刻。死在知道自己的兄弟为了皇位可以不择手段的那一刻。
他坐在龙椅上,向下看了一眼。
所有的大臣都低下了头。
钟离隐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温柔,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残忍的淡漠。
从今天起,他是皇帝。
是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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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此刻,另一个时空里,妫又灯正在宿舍里追一部古装剧。剧里的男主是个腹黑皇帝,杀伐果断、心狠手辣,弹幕里一片“啊啊啊啊好帅”。
妫又灯看了两集,实在看不下去了,关了平板翻了个身。
她想起钟离隐。那个写信都要用“孤”自称、克己复礼到近乎刻板的青年。如果让他当皇帝,大概会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吧——批奏章批到三更半夜,然后第二天上朝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上,用那副温柔得体的样子面对满朝文武。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很想见他一面。
就一面。
“有病,”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拉过被子蒙住头,“妫又灯你清醒一点,你跟一个古人有什么好见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钟离隐用了四年的时间,从一个被流放的废太子,变成了盛朝的皇帝。
而这四年里,她再也没有穿过。
一次都没有。
最初几个月,她还会在睡前期待一觉醒来就出现在那个陌生的朝代、陌生男人的身体里。她会准备好信纸,把想说的话写好塞进枕头底下,等着钟离隐醒来时看到。
但那些信,再也没有被取走过。
渐渐的,她不再等了。
高中学业越来越紧,她要准备高考了。她把那些年关于钟离隐的记忆装进一个小盒子里,藏在衣柜的最深处,连同他写给她的那些信、那幅她画的画、那枚她从袖袋里翻出来的玉佩。
然后,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梦。
一场很长、很真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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妫又灯从未想过,四年后,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回到盛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