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露台的铁栏杆缝隙里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和裙摆一起吹向身后。她站在栏杆前面,手搭在冰凉的铁管上,低头看了一眼楼下——路灯在地面上投出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圈,像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月光落在灰暗的水泥地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手。她的手指从铁管上一根一根地离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戒指的银光在黑暗里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最后是食指和拇指。手完全放开的时候,她的身体轻轻往前倾了倾,裙摆被风鼓满了,领口的木耳边贴着下颌拂过去。然后她抬起了右脚,跨过了那道栏杆。
失重感来得很温和,像整个人被一片看不见的湖水托住了。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着她,她闭上眼,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在漂浮,裙摆在气流里完全张开了,布料翻卷着拍打着她的手臂和小腿。夜风灌进耳朵里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淡了下去,风停了,下坠感也停了。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面。草地是青绿色的,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每根草尖都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绒毛。天空是淡蓝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整片天像一块被洗干净了的蓝玻璃,光从里面均匀地透出来铺满了整个世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裙子干干净净的,领口的木耳边服帖地贴着锁骨,袖口的灯笼褶好好地垂着,腰后的蝴蝶结整整齐齐。她抬起手看了看掌心,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远处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撑开在淡蓝色的天空下,叶子被风翻动着闪着细碎的光。她朝那棵树的方向走了几步,脚步踩在草地上软软的,安静得只有布料的摩擦声。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她熟悉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你好久了。”她转过身。柏念薇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件焦糖色的宽松毛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午后的光把她整个人映得像一块被暖透了的琥珀。她歪着头,嘴角带着笑,眼里的亮光比草尖上的金色绒毛还要细碎。她看到柏溪楠转过身来,笑容更深了一些,然后朝她伸出了手道:“走,我带你去玩一个好玩的东西。以前就想带你来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柏溪楠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朝上,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和她记忆里没有任何差别的弧度。她把手指搭上去,那只手立刻收拢了,把她的掌心贴着掌心握住了。
柏念薇拉着她的手开始往前跑,草地从她们脚下掠过去,风重新吹起来了,这一次是暖的,带着花香和青草被晒过的干燥气味。柏溪楠被她拽着跑,裙摆在她腿侧翻飞着,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视野里只有那只握着她的人,和前面那个穿着焦糖色毛衣的背影。她们跑到了那棵大树下面。树荫覆盖的草地上有一个小小的木质平台,平台旁边垂下来两条绳索,绳索末端扣着两副结实的背带和卡扣。柏念薇松开她的手,走到平台边上拍了拍那两条绳索,转头冲她眨了眨眼道:“蹦极!你以前说想试又不敢试的,今天正好。”柏溪楠走到平台边往下看了看——树荫下面是一道看不到底的深谷,谷底被薄雾笼罩着看不真切,但她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感觉。柏念薇已经自己系好了背带,又拿起另一副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替她扣好了肩带和腰间的卡扣,手指利落地调整松紧,抬起头的时候鼻尖差点碰到她的鼻尖道:“好啦,我数三二一,一起跳。”柏溪楠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完整的、干净的、被暖光笼罩着的,她点了点头。
“三。”柏念薇的声音带着笑意。“二。”她握紧了柏溪楠的手。“一。”她们一起朝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