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柏溪楠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完那一段距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刃上,两种感觉叠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恍惚起来。走廊的两侧是惨白的墙壁,头顶是惨白的灯管,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冷冰冰的气味。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工作人员,替她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门。那扇门开合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沉重的密闭感从门框四周压过来。
房间很小,比想象中要小得多。中间放着一张金属台面,冷色调的光从天花板均匀地洒下来,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晰又苍白。柏念薇就躺在那里。焦糖色的毛衣被换掉了,身上穿着一件款式最简单的白色衣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被人梳理过了,整整齐齐地披散在两侧,露出了整张脸——闭着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她睡着时习惯性微微侧向左边的弧度。柏溪楠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才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膝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着,每迈出一步都要消耗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她走到台面旁边停下来,低着头看着躺着的人,那只露在袖口外面的手颜色比平时淡了许多,指甲透着一种几乎没有血色的粉白。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只手的手背。凉的,像摸到了一块搁在窗台上放了一整个冬天的石头。没有体温,没有血液流动时那种微微的跳动感,就是一具安静的身体,形状和轮廓都是熟悉的,但里面什么都不剩了。
柏溪楠把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腹蹭过柏念薇的指节,蹭过她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的轮廓——那枚刻着“薇&楠·永远”的戒指还好好地戴在原处,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和皮肤的温度融在了一起。她把那只手握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指,转而去碰了碰她的脸颊。脸颊也是凉的,但比手背稍微软一点。她记得以前每天早上赖床的时候,柏念薇的脸总是热乎乎的贴在枕头上,被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脸颊上还会有枕头压出来的浅印子。她伸手拨了一下柏念薇散在腮边的头发,把几缕碎发拢到了耳后,露出完整的耳廓和那颗小小的银耳钉。银耳钉上面的光在冷白的灯光下一闪,像一颗很小的星星。柏溪楠看着那颗耳钉想,前天晚上她还帮她换过一对新的耳堵,当时柏念薇嫌那个耳堵太紧了,皱着眉说耳朵疼,她就站在她身后给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半天。那天晚上柏念薇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老婆手好巧”。那好像还是不久以前的事。
她在台面旁边站了很长时间,久到那个等在门外的工作人员轻轻敲了一下门框提醒她时间。她点了点头但脚步没有移动,目光从柏念薇的耳朵移到她的眉心。眉心很平,没有皱纹,没有拧起来的痕迹,和她平时睡着时偶尔会因为做了什么紧张的梦而微微蹙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柏溪楠想,她大概什么梦都没做,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不会再因为空调太冷往她怀里拱,不会再半夜迷迷糊糊地说一句“老婆我渴了”然后赖着让她去倒水,不会再在早上赖床的时候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说“再睡五分钟”。这些她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很遥远的、再也够不到的东西。她弯下腰,把自己的额头轻轻地贴上了柏念薇的额头。冷的,额头的温度和其他地方一样冷。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柏念薇的鼻尖,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柏念薇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每一根都还清晰分明,像是随时都会颤动一下然后睁开。她贴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呼吸在那片冰冷的皮肤上凝成薄薄的水雾又散掉。然后她直起身,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