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再说话。
夜风从破洞中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灰尘微微扬起。月光在两人之间移动着,从地面移到墙壁上,又从墙壁上移到屋顶,缓慢而恒定,像是某种不可阻挡的进程。
沈度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始终留着一线警觉,让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夜半时分,他听到了一个异常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石子被偶然踢落的声响。那声音来自庙外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很短,一声之后就没有再出现。
沈度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只是将听觉延伸出去,捕捉着外面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风在吹,虫在鸣,远处的林中有夜鸟在啼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度知道,那声石子响不正常。
那是有意被踢动的,而不是被风或动物碰落的。他能分辨出这两种声音的区别——在战场上伏击时,他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声响,那是潜伏的人在调整位置时不小心发出的动静。
有人在监视他们。
沈度慢慢地、无声地将手按在刀柄上。他的身体依然靠墙坐着,姿势看起来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肌肉已经绷紧了,随时可以弹起。
“沈度。”萧衍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很轻,“别动。”
沈度的手指顿了一下。
“外面有人。”萧衍说,“但不是在靠近我们。”
沈度侧耳倾听——确实,那个声音的方向没有在移动,始终停留在三十步开外的地方。
“那是谁?”沈度用气声问。
“我不知道。”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但我知道,那双‘眼睛’不是敌人。”
沈度看着他,在黑暗中只能看到萧衍模糊的轮廓。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像两颗微弱的星辰,在黑暗中亮着。
“殿下知道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
“不确定。”萧衍说,“但直觉告诉我,有人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一直跟着我们。”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们离开京城的那天晚上。”萧衍说,“你能感觉到吗?每次我们陷入绝境,总有人会在暗处推我们一把。”
沈度回想了一下这一路上的经历——茶楼里那桌恰好聊起北境消息的商人,药铺中那个不问来历就开药的老大夫,采石场高台上萧衍点燃玉佩信号时、火场外围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
“殿下是说,”沈度一字一句地说,“有人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们?”
“不是保护我们。”萧衍说,“是在看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看我,是不是值得他们出手。”
沈度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一些。
“你母亲的人?”
“可能。”萧衍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在暗中观察我们。”
庙外,那声石子响之后,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了。但沈度知道,那双“眼睛”还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这间破败的土地庙,注视着庙中两个亡命天涯的人。
他闭上眼睛,重新靠回墙壁。
既然对方没有敌意,那就不必打草惊蛇。
“睡吧。”沈度说,“天亮之前还有时间。”
萧衍没有再说话。黑暗中,沈度听到了他平稳的呼吸声,像是他确实睡着了,又像是他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庙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月光西移,夜色渐深。
土地庙外三十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上,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影无声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庙门的方向。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极细的银针,针尖上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不是毒药,是追踪用的药粉。只要他将这枚银针射入庙中任何人的衣角,他就能在百里之内追踪到对方的气味。
但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银针,无声地跳下树,消失在夜色之中。
天亮时,沈度推开庙门,外面的晨雾还没有散。他低头看了看门前的落叶——有几片叶子的朝向与周围不同,像是有人刚刚从这里踩过。
沈度蹲下身,用指尖捻起其中一片叶子,看了看边缘的折痕。
“怎么?”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人来过。”沈度站起身,将叶子丢回地面,“在我们睡着的时候。”
萧衍走到他身边,也看了看那片叶子。
“走了吗?”
“走了。”
萧衍没有追问,只是将包袱背好,站在庙门口,看着晨雾中渐渐显露的山路。
“走吧。”他说,“南境还远。”
沈度关上庙门,跟在他身侧。
晨雾在他们面前缓缓分开,像是一扇正在被推开的门。路在前方延伸,弯弯曲曲,看不清尽头。
而暗处的眼睛,还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