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齐发。
沈度在箭矢飞来的瞬间将萧衍按倒在巨石后面。弩箭钉在岩石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火星四溅。沈度用身体将萧衍完全挡住,背部暴露在外,几支弩箭擦过他的肩膀和手臂,划出几道血痕。
“沈度!”萧衍的声音变了调。
“没事。”沈度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擦伤。”
弩箭的攻势在第一轮过后短暂地停了一下——弩机上弦需要时间,这短暂的间隙就是他们的机会。
“萧衍,”沈度在他耳边低声说,“你的药粉还有多少?”
“够再制造两波烟障。”
“好。”沈度从巨石后探出半个身子观察了一下下方的形势,“下波烟障一起,我们就往下冲。你躲在我身后,不要露头。”
“你又要拼命?”
“不是拼命。是突围。”沈度说,“你相信我吗?”
萧衍看着他,在呼啸的箭矢和追兵的呐喊声中,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依然亮得像两颗不灭的星辰。
“信。”萧衍说。
沈度握紧了他的手。
第二波烟障在坡地上空炸开,浓烟滚滚,遮天蔽日。追兵们的视线被完全遮蔽,弩箭失去了准头,射击变得散乱而盲目。
沈度拉着萧衍从坡地上冲下,穿过烟雾,从追兵包围圈最薄弱的一侧突围。他在烟雾中如鱼得水——北境的雪原上,极度的白也是一种“雾”,他在那种环境中磨炼出来的方向感和感知力,在这片人工制造的烟雾中一样精准。
长刀在他手中翻飞,劈开挡路的所有阻碍。他没有恋战,每一刀都是为了开路,每一次挥砍都是为了替萧衍清出一条生路。
萧衍紧贴在他身后,步伐紧凑,没有拖慢他的速度。在沈度挥刀的时候,萧衍会自觉地调整步伐,避开刀锋划过的轨迹;在沈度侧身躲箭的时候,萧衍会跟着侧身,保持在沈度身体的遮蔽范围内。两人的配合几乎完美——像是已经这样并肩作战了很多年,而不是才刚刚一起逃亡了几日。
烟雾渐渐散去,追兵们发现两人已经突破包围圈,冲向了林外的一条溪谷。
“追!他们往溪谷方向跑了!”
沈度带着萧衍冲进溪谷。溪谷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及膝深的溪流。他们的速度在水中减慢,但追兵的速度也慢了——溪谷太窄,马匹无法并行,只能一匹一匹地挤进来,阵型被拉成了一条细线。
沈度停下来,转身,看着追兵排成一条长龙挤进溪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殿下,”他说,“你说过你会布棋?”
萧衍站在他身后,浑身湿透,但双眼明亮。
“嗯。”
“那现在布一步给我看看。”沈度说,“怎么用这条溪谷吃掉他们。”
萧衍的目光扫过溪谷两侧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藤蔓,有几处凸起的岩石像是随时会松动。他快速估算了一下角度和重量,然后指了指左前方一块半悬在空中的巨石。
“沈度,你看到那块石头了吗?”
“看到了。”
“能用刀把它撬下来吗?”
沈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块石头大约有几百斤重,形状不规则,底部似乎已经松动了一半。如果能从合适的位置用力,确实有可能将它撬落。
“能。”沈度说,“但需要时间。”
“我有时间。”萧衍站到溪流中央,面向追兵的方向,将玉佩高高举起。
“先皇后御赐玉佩在此!”他的声音在溪谷中回荡,清晰而有力,“谁敢再前进一步?”
追兵们的脚步果然顿住了。先皇后的名号在老一辈军士心中依然有分量,即使密使已经投靠了二皇子,但他手下的士兵并不都是铁板一块。
密使从追兵后方挤上来,看到萧衍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别听他的!一块玉佩而已,先皇后已经死了十六年——”
但他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沈度跃上岩壁,用长刀撬动了那块半悬的巨石。巨石轰然滚落,砸在溪谷中央,激起几丈高的水花。碎石和泥沙同时倾泻而下,将溪谷堵了个严严实实。
追兵们被碎石阻隔在了溪谷的另一侧,而沈度已经拉着萧衍,从溪谷的浅滩处爬上了岸,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是追兵的咆哮声和碎石滚落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沈度和萧衍在密林中狂奔,直到确定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才在一处巨大的古树下停下。沈度靠上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肩的伤口又在渗血,但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
萧衍站在他对面,浑身湿透,满脸泥污,头发散乱,狼狈得像是刚从河里捞起来的落汤鸡。但他也在笑。不是微笑,不是浅笑,而是真正的那种——眼睛里有光的、像是春天的冰河在阳光下碎裂的那种笑。
“沈度,”他喘着气说,“我们做到了。”
“嗯。”沈度也喘着气,看着他沾满泥水的脸,看着他笑得弯成月牙的琥珀色眸子,“我们做到了。”
两人在古树下对视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一条条金色的丝线。
萧衍伸出手,将沈度脸上沾的一根草叶摘下来。
沈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纤细的、沾着泥污的、刚刚还在指挥他撬石头的、此刻却温柔地拂去草叶的手。
他想,这一辈子,他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个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