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没有在土地庙睡着。
他靠着墙壁坐着,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意识始终处在半梦半醒的警戒状态。只要外面有任何异常的声响,他能在眨眼之间握刀起身,进入战斗状态。这是他十二年来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也不想改。
大约寅时三刻,他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
萧衍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紧皱,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沈度侧耳去听,隐约听到几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母亲”,又像是“别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上沁出细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外袍。
沈度睁开眼,借着月光去看萧衍的脸。
那张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干裂,眉心皱成一个川字。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热度从皮肤下涌上来,隔着半臂的距离沈度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
旧伤复发——不,是禁药的反噬再次发作了。
沈度没有犹豫。他挪到萧衍身边,将外袍重新替他裹好,然后释放出雪松信息素,温和地、缓慢地将萧衍包裹起来。他握住了萧衍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掌心里,用体温帮他驱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萧衍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眉头松开了一些,紧攥的手指也慢慢放松了。他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下意识地反握住沈度的手,将脸侧过来,靠上了沈度的肩膀。
沈度没有动,只是让他靠着。
月光从破窗中照进来,在两人身上铺开一层银色。庙外有虫鸣,远处有风声,夜安安静静地流淌着,像是亘古不变的河流。
但沈度知道,萧衍不能总是这样靠他的信息素撑着。药反噬是一种需要长时间调养才能平复的病,就像一个人被关在黑屋里十六年,突然被拉到阳光下,身体需要时间适应,但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很久,期间随时可能复发。
而他们现在没有时间。
天边出现第一线灰白时,萧衍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沈度肩上,手被沈度握在掌心里。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窗外那一线越来越亮的光。
“醒了?”沈度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嗯。”
“还疼吗?”
萧衍动了动手指,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弱,骨头缝里隐隐作痛,但比起前几次发作,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他说。
“那就好。”沈度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天快亮了,我们该走了。”
萧衍也站起身,将外袍叠好收进包袱里。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但依然稳当。沈度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的发软,但萧衍很快就稳住了,没有让那片刻的虚弱显露出来。
两人走出土地庙,晨雾还未散尽。田野上的麦苗挂着露珠,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远处的村庄传来鸡鸣声,炊烟正从几家农舍的屋顶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度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萧衍穿过田野,走上了一条通往镇外的土路。土路上已经有了早行的脚夫和赶集的农人,他们混入人群中,不那么显眼。
“殿下,”沈度压低声音,“你还能走多久?”
“你指什么?”
“如果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镇子,至少有三十里路要走。”沈度说,“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布鞋底已经磨破了好几处,脚趾从破洞中露出来,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但他只是将脚往土里踩了踩,让泥土填满破洞。
“能走。”他说。
沈度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眸子里平静的坚定,没有反驳,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他走在内侧。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左边是继续往南的官道,宽阔平整,但路上行人不多;右边是一条窄小的乡道,弯弯曲曲地伸向一片树林深处。
沈度放慢脚步,刚要说话,萧衍忽然停了下来。
“沈度。”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沈度回头,看到萧衍站在原地,一只手按在胸口,面色白得吓人。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怎么了?”
“我……”萧衍刚说了一个字,身体猛地一软,朝前栽倒。
沈度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住。萧衍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沈度臂弯里几乎没有重量。他的眼睛紧闭着,面色白如纸,额头滚烫,呼吸急促而浅,整个人的皮肤都在微微发颤。
“萧衍!”沈度将人抱起来,快步走到路边一棵大树下,让他靠着自己坐下,“萧衍,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萧衍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勉强睁开一条缝。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暗淡了许多,像是蒙了一层雾。
“沈度……”他的声音微不可闻,“我不能走了……”
沈度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疼痛而蒙上水雾的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没事。”他说,“我背你。”
“你还有伤——”
“没事。”
沈度将萧衍背到背上,调整了一下重心,站起身来。萧衍很轻,轻得让他心口发疼。他想起第一次在东暖阁见到萧衍时,这个少年站在窗边,白衣墨发,清冷如月下仙人。那时他以为这是一个被精心养大的皇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