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分不清我们往哪个方向走了。”沈度低声说,“但不会太久。猎犬会沿着溪流上下游搜索,迟早会发现我们的踪迹。”
“所以我们不能停下来。”萧衍说。
“对。”
沈度带着萧衍在溪流最窄处上了岸,钻进了一片密林。林中几乎没有路,到处都是纠结的藤蔓和低矮的灌木。沈度用长刀劈开挡路的枝条,硬生生地在密林中开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路。
萧衍跟在他身后,衣袍被荆棘撕破了好几处,手臂上、脸上都添了新的划伤,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机械地迈步、迈步、再迈步,用意志力支撑着这具早已超出极限的身体。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沈度终于在一处山壁前停了下来。他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地形,发现山壁上有一道极窄的裂缝,大约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他将身体探进去试了试,裂缝向内延伸了很远,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至少是一个可以暂时躲藏的地方。
“进去。”沈度说,“我断后。”
萧衍没有犹豫,侧身挤进了裂缝。他的身体本就清瘦,裂缝的宽度对他而言还算勉强,但沈度的体格就不一样了。他侧着身体,拼命收腹,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挪,肩膀擦着石壁,皮肉被磨得生疼。
裂缝很长,弯弯曲曲,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光线忽然亮了起来。萧衍从裂缝的另一端钻出来,发现自己到了一个被山壁环绕的凹地,三面是陡峭的岩壁,一面是进来时的那道裂缝。凹地不大,大约只有两间屋子见方,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头顶能看到一线天空。
沈度也跟着从裂缝中挤了出来,比萧衍费劲得多。他的左肩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臂滴在落叶上。
“这里能暂时躲避。”沈度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出口,“追兵就算找到了裂缝,也不会轻易进来。裂缝太窄,一次只能进一个人,进来就是送死。”
萧衍靠着岩壁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脚已经疼得麻木了,布鞋底磨破了好几个洞,脚底板全是水泡和血泡。他脱下鞋子看了一眼,又默默地穿上了。
沈度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从怀中掏出水囊递给他。
“喝点水。”
萧衍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又将水囊递回去。
“将军也喝。”
沈度摇了摇头:“你先喝。”
“你嘴唇已经裂了。”萧衍看着他的脸,“你比我更需要水。”
沈度沉默了一瞬,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又将水囊塞好放回怀中。
两人就这样靠着岩壁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犬吠声时远时近,追兵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像是在这片区域反复搜索,但始终没有找到那道裂缝。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线阳光从头顶的缝隙中照下来,在凹地中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
萧衍抬起头,看着那道阳光,忽然说了一句:“沈度,如果我死了,你会把我的骨灰送回京城吗?”
沈度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你不会死。”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说如果。”萧衍转过头看着他,“如果追兵找到了这里,如果我们的食物和水都耗尽了,如果我撑不到最后——你会把我的骨灰送回京城吗?我不想葬在南境。南境太热了,我喜欢冷的地方。”
沈度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晨光中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眸子里平静的、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神情。
“你不会死。”沈度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我不会让你死。”
萧衍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你总是说这种话。”
“因为我说话算话。”
两人对视着,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是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犬吠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紧接着是追兵的喊声:“这里!这里有脚印!”
沈度猛地站起来,拔出长刀。
“他们找到裂缝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萧衍,退到最里面去。”
萧衍站起身来,退到凹地最深处,背靠着岩壁。
他看着沈度站在裂缝前的背影,看着晨光将他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看着那把沾满血迹的长刀在他的手中稳稳地握着,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沈度。”萧衍说。
沈度没有回头。
“如果你死了,我会把你的骨灰带回北境。”萧衍的声音很轻,很稳,“你葬在雪松林里。”
沈度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沈度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