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从凌晨开始,他的体温就在一点一点地攀升,像有一条蛇缓慢地缠绕上来,收紧,再收紧。他缩在洞穴最深的角落里,将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额头抵着膝盖,双手死死地攥着衣摆。汗水和信息素一起从他身上涌出来,昙花香气浓烈到他自己都觉得眩晕。
沈度的雪松气息始终笼罩着他,像一件厚重的外袍,将他的躁动和痛苦压在一个勉强可控的范围内。但那件“外袍”正在变得越来越薄——不是沈度收回了信息素,而是萧衍自己的信息素浓度增长太快,雪松气息快要兜不住了。
“萧衍。”沈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克制,“你的体温在升高。”
萧衍想回答,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他的舌头像是不属于自己了,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只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很凉,虎口有厚厚的茧,指尖有未愈合的伤口——是沈度的手。萧衍几乎是本能地向那只手靠过去,将滚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掌心,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好凉……”他无意识地喃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度的手僵了一瞬,但没有收回。
“你在发高烧。”沈度说,“不是普通的高烧,是——”
他没有说完,但萧衍知道他想说什么。
假性发情。
这是他分化被封印十六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假性发情。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外泄,不是禁药反噬时的戒断反应,而是真实的、不可逆的、正在将他的身体从一个状态强行拉扯到另一个状态的分化前兆。
“沈度。”萧衍用尽最后的力气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在。”
“绑住我。”
沈度没有说话。
“绑住我,”萧衍重复了一遍,声音在颤抖,“堵住我的嘴,然后离我远一些。等我熬过去——”
“不行。”沈度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为什么?”萧衍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沈度的眼睛,“你知道假性发情意味着什么。我的信息素会越来越浓,浓到连你都可能失控。如果你失控了,如果你标记了我——”
“我不会。”
“你怎么保证?”
沈度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萧衍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内衫,萧衍能感觉到沈度的心跳——沉稳、有力,每一下都像擂鼓。
“我的心跳没有加快。”沈度说,“我的信息素没有失控。我的手没有发抖。”
他一句一句地列举,像是在向萧衍汇报军情。
“你在发烧,在假性发情,你的信息素比任何时候都浓。但我的心跳还是七十二下,我的信息素还在我的控制范围内,我的手——”他将萧衍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贴在自己掌心上,“没有发抖。”
萧衍的手指触到了沈度掌心的伤口——那些被岩石磨破的血泡,那些被布条勒出的勒痕,那些还在渗血的擦伤。沈度的手确实没有发抖。
“你怎么做到的?”萧衍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沈度将他的手放回他膝上,收回自己的手。
“因为我在北境待了十二年。”沈度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北境的冬天,零下几十度,士兵会在雪地里冻死。冻死的人,在死之前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很热,会脱掉衣服,会笑着走向死亡。如果不控制住这种错觉,他们就会死。”
他看着萧衍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也像两颗微弱的星辰。
“我在北境学会了控制本能。”沈度说,“如果连自己的本能都控制不住,我早就死在北境了。”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在告诉我,”萧衍缓缓地说,“你不会失控?”
“我不会。”沈度说,“我答应过你,会护你周全。这不是一句空话。”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靠回洞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信息素还在不受控制地溢出,体温还在攀升。但沈度的话像一根锚,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拽了回来。
不是因为他相信沈度不会失控——而是因为他相信,即使沈度失控了,那个人也不会伤害他。
这是一种毫无来由的、近乎盲目的信任。萧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信任,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人身边感到安全,会在他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会在他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心脏漏跳一拍。
也许有些东西,是不需要理由的。
正如有些人的出现,不需要解释。
假性发情在午后达到了顶峰。
萧衍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在洞穴中翻滚、挣扎、蜷缩,汗水将他的内衫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切换,有时他能清楚地听到沈度的声音,感觉到雪松气息的包裹;有时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熔炉,身体在燃烧,骨骼在融化,血液在沸腾。
他的信息素浓烈到洞穴外的藤蔓都在微微颤动。
沈度始终守在他身边。
他将外袍垫在萧衍身下,将水囊中最后一点水喂给他,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和颈侧,帮助他降温。他的雪松信息素一直稳定地释放着,不急不躁,不浓不淡,像是一棵扎根在风雪中的老松,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但在萧衍意识模糊的时候,他会伸出手,握住沈度的手。
“别走……”他说,声音细若游丝,“别丢下我……”
沈度不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萧衍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嘴里含混地呢喃着什么。沈度俯下身去听,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母亲……别走……”
沈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父亲战死后郁郁而终的女人,临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别走。别丢下我。但沈度那时太小了,小到不知道该如何挽留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样流走,一滴不剩。
“我不走。”沈度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萧衍说,还是在对当年的自己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