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青竹压低声音,“那个沈度……真的可信吗?万一他是陛下派来……”
“陛下派他来,这一点毋庸置疑。”萧衍拿起一件月白色的外袍,轻轻抚过布料,“但他可信与否,不是陛下决定的。”
青竹不明白他的意思。
萧衍将外袍放下,走到书案前,将写好的那幅字拿起来看了看。墨团已经被他勾成了一片竹叶,孤零零地落在宣纸一角,像是一个无心的注脚。
“青竹,”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问陛下要把我送到哪里去吗?”
青竹摇头。
“因为去哪里不重要。”萧衍将宣纸折好,压在砚台下面,“重要的是,谁送我去。”
青竹似懂非懂,但不敢再问。
夜深了。
萧衍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外袍,将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面孔,眉目精致如画,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少年人的沉静。
他知道自己生得好看。在东暖阁的这些年,除了读书写字,他没有太多事可做,偶尔会在铜镜前端详自己。不是为了自恋,而是在练习一种表情——那种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无害的表情。
微笑时露出一点温和,说话时压低声音,走路时放轻脚步。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被圈养的、柔弱的、不值得在意的废物皇子。
这个面具他戴了十六年,已经戴成了本能。
但今夜,他不想戴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极实。萧衍听出了那个脚步声——和一年前在长廊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沈度来了。
他没有等人通报,自己推开了东暖阁的门。
一股清苦的药香从门内涌出,将沈度裹了个满怀。萧衍站在书案前,背对着门,手中还拿着一卷书。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将他素白的衣袍染成银白,整个人像是一尊精致的玉雕。
“臣沈度,参见殿下。”
萧衍转过身来。
他想过很多次再次见到沈度的场景,想过自己会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但当沈度真正站在他面前时,所有的预演都失去了意义。
那个人跪在他面前,玄色甲胄上还带着北境的风霜,剑眉星目间满是军人的坚毅。他的信息素在极力收敛,但萧衍依然能闻到那股雪松与硝烟的气息,比一年前更清晰,更浓烈,像是北境的雪终于落到了他的掌心。
“将军请起。”萧衍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沈度起身,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很快又垂下。公事公办的口吻,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好奇的打量。他只是来执行任务的。
萧衍在心里微微勾了勾嘴角。
这个将军,比他想象的还要正经。
“殿下,臣奉陛下之命,护送殿下前往南境行宫。事不宜迟,请殿下收拾行装,臣去备车。”
萧衍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袱,点了点头。
他走向门口,从沈度身侧走过。两人相距不过一臂,他清楚地感受到沈度的视线落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是Omega腺体的位置,被衣领和碎发遮得严严实实。
沈度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看到沈度微微皱了一下眉。
那一刻,萧衍忽然想笑。
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隐忍,十六年被药物封印的日日夜夜——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因为那个人终于来了。
他来接他了。
萧衍走出东暖阁时,夜风迎面扑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身后那盏孤灯还在亮着,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东暖阁的烛火,从今夜起,不必再为他而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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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宫门时,萧衍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灯火万家,宫阙千重,没有一盏灯是为他点的。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包袱里装着他十六年来积攒的全部家当——几本书,一盒墨,一套针线,和一块玉佩。玉佩是先皇后留下的遗物,被太医们当作压惊的物件塞在他襁褓里,从未有人在意过。
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指尖感受着玉石的温润。
“沈将军。”他忽然开口。
车外很快传来回应:“臣在。”
“北境的雪,是什么样子的?”
他听到沈度顿了一下,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很白,很冷。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萧衍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想,等一切结束之后,一定要让沈度带他去看北境的雪。
不是以皇子的身份,不是以被护送者的身份,而是以——
以什么身份呢?
萧衍没有继续想下去。
有些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