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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密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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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京城北门时,天色尚未破晓。

沈度骑马跟在车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将宫中沉闷压抑的龙涎香一点点吹散。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肺腑之间终于清爽了些。

车厢内很安静,安静得沈度几乎以为里面的人已经睡着了。可他知道没有,因为那股若有若无的昙花香气始终没有消散,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沈将军。”

果然,萧衍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穿透了车轮的吱呀声。

“臣在。”

“北境的雪,是什么样子的?”

沈度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皇子会突然问起这个。行军途中,很少有人会跟他聊北境的雪,更多人在意的是蛮族退到了哪里,或是下一次征战何时开始。

“很白,很冷。”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下雪的时候,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那一定很美。”萧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沈度从未在皇室中人身上听到过的向往,“我从未离开过京城。”

从未离开过京城。

一个皇子,年近二十,竟从未踏出过京城一步。沈度在心中咀嚼着这句话,觉得其中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想起东暖阁紧闭的窗户,想起那浓得化不开的药香,想起刘安那句“殿下身子弱”时欲言又止的表情。

“南境也有雪,”沈度说,“只是不如北境凛冽。”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萧衍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将军是怕我失望吗?”

沈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没有回答。

马车继续前行,驶入官道。沈度的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侧,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他的直觉告诉他,这趟差事不会太平,而他的直觉从未出错过。

天亮之后,他们在路边的一处驿站停下歇脚。

这是沈度事先选定的地点——一座偏僻的小驿站,不在官道主路上,往来人少,不易引人注目。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Beta,看到沈度的腰牌时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慌忙要跪,被沈度一把按住。

“不必声张,”沈度压低声音,“备些干粮清水,喂马,半个时辰后就走。”

驿丞连连点头,小跑着去准备。

沈度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殿下,下来歇息片刻吧。”

萧衍探出身来,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份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映得几乎发光。沈度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有浅浅的青色,显然一夜未眠。

“殿下没有休息?”

“不困。”萧衍说着,轻轻揉了揉手腕。他的手腕太细了,宽大的袖子滑落下去,露出一截白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小臂。

沈度移开目光,伸出手臂让他扶着下车。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掌心微凉,指尖也是凉的,像一块被溪水浸过的玉石。沈度的手臂肌肉在那一触之下本能地绷紧,像是遇到了某种无法控制的应激反应。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萧衍是皇子,而他是个臣子。

可他的信息素不这么认为。

雪松的气息从他身上溢出,极淡的一缕,像是不受控制的本能。沈度猛地咬紧牙关,将那缕信息素压制回去。他身为北境统帅,自制力远非常人可比,从不允许自己的信息素随意外泄。

但面对这个少年,他的自制力似乎变得不那么可靠了。

萧衍仿佛没有察觉,稳稳地踩在地上,环顾四周。驿站简陋,几间土坯房,一座马厩,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他的目光在这些粗陋的景象上一一扫过,没有嫌弃,也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像是终于亲眼见到了书中所写的“民间风物”。

“将军常在这样的地方歇脚吗?”他问。

“行军途中,比这更简陋的地方也住过。”沈度如实答道,“有时连日赶路,野外露宿也是常事。”

萧衍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来。晨风吹起他的衣摆和碎发,他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意,没有半分矫饰。

驿丞端着茶水和干粮过来,看到萧衍时愣了一下,显然被他的容貌惊住了。沈度咳嗽一声,驿丞才回过神来,慌忙放下东西退开。

萧衍拿起一块干粮,慢慢吃着。那干粮是粗面做的,硬得能硌牙,他却吃得从容不迫,像是在御膳房享用珍馐。

沈度站在一旁看着,心中那丝异样越来越强烈。

这个皇子,和他想象中的太不一样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皇室中人。那些皇子皇女们,哪一个不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出行时恨不得铺十里红毯,连喝口水都要人试温。可萧衍呢?住在冷清的东暖阁,穿着素白的旧衣,吃着粗硬的干粮,没有一句抱怨,甚至没有一丝不适。

仿佛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仿佛他本来就没有被当作皇子养大。

“将军不吃吗?”萧衍抬头看他。

沈度回过神,从石桌上拿起一块干粮,三两口吃完。他不是不饿,而是习惯了在赶路时少食少饮,以免拖慢行军速度。这个习惯在战场上救过他很多次。

“将军的身体,”萧衍忽然说,“是战场练出来的。”

沈度抬眸看他。萧衍没有躲避他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回望着他,像是在看一幅熟悉的画。

“殿下如何看出?”

“走路时先迈左脚,站定时重心偏右,拿干粮用的是指尖而非掌心。”萧衍一条条列出来,声音平淡如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些都是左腿受过伤、右手持长刀、习惯在颠簸中进食的表现。”

沈度沉默了。

不是因为这些判断有多精准——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这些特征并不难发现。让他沉默的是,一个常年深居东暖阁的皇子,怎么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除非,他一直在观察。

“殿下观察得很仔细。”沈度说。

“我有很多时间。”萧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军,可以上路了吗?”

沈度点头,这一次他没有伸出手臂,但萧衍上马车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抬手虚扶了一下。指尖没有碰到他,却感受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温热,和那一缕挥之不去的昙花香气。

马车重新上路。

沈度骑在马上,心神却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他回想着萧衍方才说的话,回想着他观察自己的方式,回想着他端详驿站时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这个人,绝不是传闻中那个体弱多病、与世无争的废物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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