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撮鬓发飘落,侧颊被崩开的刀刃碎片划出许多细小的血痕。
雪刃横在她的脖颈前,一道血线出现,鲜血缓缓流出。
小臂肌肉绷紧,只要再用一点力,就可以杀死面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
白听岚扬起一抹笑,指尖拂过颈边的雪刃刀锋,很快,指腹划破,血色染红刀锋。
嘴唇张合,做出一个口型。
来吧,阿玉。
宁琅玉手背青筋暴起,眼眶通红,身后却传来宁轻瑜不敢置信的声音。
“哥!你在干什么!那是——”
声音戛然而止,雪白的刀刃穿胸而过。
白听岚无力倒下,被一双手接住,胸口不断涌出鲜血。
她看着宁琅玉面无表情的脸,手指抚上他的脸颊,“阿玉,不要哭。”
“我杀父杀兄杀夫,死了,是罪有应得。”
声音渐渐变轻。
她最后一次抚摸他的眉眼,“……阿玉啊,这是一个诅咒。”
温柔的神色与记忆里的母亲重合。
“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和我一样。
带着鲜血气味的吻落在额头,洁白的蛛丝从指间伸出,蔓延进他的眼球。
“快回去吧,还可以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把我和你父亲埋在这里吧,我们在这里相遇,也在这里结束。”
远处传开沧浪惊慌的声音:“元帅——四少爷失踪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破开脑中混乱的想法。
他闭上眼睛,白听岚带着温柔笑意的神色彻底定格,在他怀里失去了气息。
宁轻瑜看着死去的母亲,崩溃道:“你疯了吗!!这是——”
痛苦的质问与泪水在看见宁琅玉万念俱灰的样子时堵住了,他眨了眨眼睛,想要忍住,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宁轻瑜不明白,自己只是收到了母亲的消息赶来凌城,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宁琅玉睁开眼睛,乌黑的瞳孔将眼白占据,变得和白蛛眼睛如出一辙。
他抱起白听岚,慢慢踏上长长的阶梯,将她与宁轩宇的尸体放在一起。
抬手摘下一朵凌霄花别在她的耳边。
他轻声说:“母亲,白蛛的天赋会在我这里断绝。”
属于白听岚的白蛛哒哒哒走到他的身边,亲昵地垂下头颅。
聂离等人走到他身边。
他抚摸着白蛛的脑袋,“……火化吧,埋在这堵墙下面。”
他又问:“沧浪,你刚刚说……谁失踪了?”
——我会等你回来。
漆黑的眼睛看着沧浪。
沧浪一悚,迟疑道:“……刚刚白城传来消息,说四少爷失踪了。”
——平安凯旋。
动作忽然僵住,半晌,他才说:“备车,回去。”
这时宁轻瑜冲了上来,揪住他的领子,愤怒的问:“宁琅玉!你到底怎么想的?”
“你要把爸爸妈妈留在这里去找你的小情人吗?!”
忽然,宁琅玉重重掴了他一巴掌,打得他脸颊迅速高高肿起,“放开。”
宁轻瑜下意识放开了手,退后两步。
他漠然道:“宁轻瑜,你该庆幸你足够幸运,没有遗传到母亲的白蛛天赋,否则今天死在这里的,还有你。”
宁轻瑜瑟缩一下,白皙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就这样怔怔的看着宁琅玉。
“你留下来处理剩下的事情。”他冷漠道:“你已经20岁了,家里已经没有人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了。”
他推开宁轻瑜,大步往下走。
白蛛随之消失。
天边太阳破开云层,刺眼的光芒照在鲜血横流的大地上,重叠的花朵一颤一颤。
聂离后知后觉,拽上聂风冲了下去,喊了一声。
“等等我们——”
陈观潮下意识回头,见到秋小姐拎着裙摆,匆忙追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个红木盒子,柔声道:“乐公子有些事情,可能没法送您,叫我把这个给您送来。”
陈观潮垂眸道谢,将盒子拿在手里,扶正了帽子,跟在队伍里上了马车。
秋小姐叹了口气。
马车慢慢悠悠,陈观潮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天边晚霞烧红一片,赤色的云霞聚集,沉沉的,美得惊人。
快两天了。
陈观潮收回手,落下的帘子将景色隔绝,沉甸甸的盒子尖锐的角压得人手疼。
……不要再想了。
……
汽车冲破赤红的云霞,闯进了熹微园里。
入目便是那一树开得繁茂的梨花,和系在枝干上的红色绸带。
佣人见他回来,惊喜道:“元帅您回来了!”见宁琅玉看着那棵梨树,喜气洋洋道:“四少爷给您写了祝福呢。”
他不由自主走过去,陈小白在树下自娱自乐,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蹭到他的脚边喵喵叫。
木牌掩藏在重叠的花瓣里,他随手掏了出来。
上面刻着熟悉的字迹。
——愿宁琅玉一生顺遂,岁岁平安。
手指摩挲着木牌,他下意识寻找起陈观潮的踪迹来。
小猫咪见人类不理它,三两步窜起,矫健的爬上来人类的肩膀,却不慎脚滑,飞进了那繁荣的花瓣中。
树摇花落。
满院飞雪似的梨花花瓣飞舞,耳中钻进了聂离紧张的吼声:“四少爷在港口!”
于是最后的期望也破灭了。
表面坑坑洼洼的汽车再一次闯出家门,天边红霞像是新嫁娘的红盖头,牢牢压在白城上空。
街道上的声音喧嚣刺耳,落在宁琅玉的耳中却模糊不清,他身边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纱。
脖子上沉甸甸的玉珏这会好似从幸福的象征变成了索命的绳索,勒的他喘不上气。
临近港口,来来去去的人群中,眼前厚厚的纱消失不见,他一眼就看见了拎着手提箱按着帽子从容上船的男人。
笃——
汽笛声震耳欲聋。
汽车开不进去了,还没等停下车他便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疯了般地跑向那艘缓缓开动的游轮。
烧红的天如同一块鲜红的绸缎,恰好在港口舒展到了尽头。
人们惊异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脸色苍白的男人不断挤开人群往前奔跑。
人群中,有个高高坐在父亲肩头的小孩忽然大声说道:“爸爸妈妈!我看到了好长好长的红线!在那个漂亮的大哥哥身上,连到海上去啦!”
小孩张开手,手舞足蹈比划着看见的红线长度。
声嘶力竭的吼声顺着海风传进游轮甲板上。
“陈观潮!你骗我!!”
黑色的帽子被海风鼓动,陈观潮一时不察,竟让它从头上逃跑了,伸手去抓,倏然间,隔着不近不远的水面与宁琅玉遥遥相望。
这一怔,帽子便随风往回飘去,最后慢慢悠悠落在水面。
陈观潮竟不知道自己的视力竟这样好,隔着这样的远的距离竟也能看见那人脸上的伤心欲绝。
绻缩的手指颤了颤,继而放松了下来。
他转过了身。
活着回来了,就好。
陈惊鸿混在人群中,遥遥望着远去的哥哥,忽然吐出了一口血。
泪水涌出。
……那梦中的惨剧,究竟是因为自己预见了这一切,想要改变才不知不觉推动造成的,还是那就是哥哥无可避免的命运?
她不知道。
……
宁琅玉被聂离和聂风死死抱住,滚烫的泪水掉落在地上,眼前模糊一片。
淤积在身体里的血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他几乎栽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靠在两人身上。
久久压抑的痛苦与悲伤终于倾泻而出。
人群里,小孩忽然惊叫一声,“红线——红线断掉了!”飘飘扬扬的,系在两人身上的红线,轻飘飘的从中断裂,慢慢的消失在天边。
残阳广照。
宁琅玉听见一声清脆的破裂声,身体里发出嘶嘶声,恍惚间,他想起了白听岚的那个带着血腥气的轻吻。
……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一生顺遂,岁岁平安。
脸上挤出一个滑稽的笑容,蛛丝包裹住眼球。
梨花。
离花。
海面上硕大的游轮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他倏然吐出一口血,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