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宁琅玉带着一身水汽踏进熹微园,笔挺的军装不如之前规整,雪刃抱在手里,悄悄进了房间,本以为能看见四少爷的睡颜,窃玉偷香,哪知道四少爷今天醒的格外的早。
计划失败,宁琅玉有些遗憾。
四少爷慢吞吞吃着早饭,望向宁琅玉,神色迟疑:“你看着…像一夜未睡。”
宁琅玉这才惊觉自己这副样子有些邋遢,心中暗自懊恼,犹豫片刻,低声道:“我得赶去凌城了。”
他走到四少爷身边坐下。
微凉的手指抚上额头,洁白的帕子为他擦掉脸上不知何时沾染上的血点子。
陈观潮眼神复杂,为他擦干净脸上的脏污才收回手,垂眸温声道:“…活着回来。”
虽说宁琅玉对他手段有些恶劣,但对凌洲来说,却是一个很好的领头羊,起码,凌洲人的生活,在他的治理下,逐年变好。
“我会等你回来。”
宁琅玉沉默一会,道:“这是你说的,要是我回来没看见你,我就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了。”
声音很平淡,好似不是在说威胁的话。
他脸上露出一个微笑,狭长的眼睛盈满笑意,“凌城有一处花墙,长了许多硬骨凌霄,等我回来,给你带一簇,好不好?”
初冬,恰好是硬骨凌霄最后一次开放的时候。
陈观潮轻声道:“好。”
宁琅玉眨了眨眼,忽然上前吻了一下他。
这是一个不带欲望的吻。
馥郁的玉兰花香扑进鼻腔里,冰冷的身体被拥抱住,耳边响起陈观潮压抑着情绪的声音。
“平安凯旋。”
飘荡的灵魂回到身体,脚尖触到实地。
聂离已经催了许多遍,宁琅玉恋恋不舍轻轻回抱他,一会儿后,大步离开。
背影像他曾经见过的落羽杉。
挺拔,坚韧。
大概是命运专挑坚强的人戏弄,好多看些跌宕起伏的剧情。
长睫颤动,缓缓垂下,遮掩住漆黑眼眸里的所有情绪,再抬眼时,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傍晚,他在院子里陪陈小白玩了一会,逗小猫咪的时候,忽然抬眼见院中那棵新栽的梨花树竟开了花。
雪白的花瓣争相绽放,繁复的堆叠在一起,似枝头层层的白雪。
佣人笑着和他说:“这梨花树,我们都以为要明年才能开花呢,没想到啊,竟然在这时候开了。”
那人捂着嘴,弯着眼睛偷笑,“我们都想啊,是那树见着四少爷和大少爷的情意,要掺和一脚,祝贺您呢。”
陈观潮敛眉轻笑,忽而把小猫放在肩膀上,问佣人有没有红绸与木牌。
佣人去找了找,找到一条很长的红绸,还有一块桃花木牌。
陈观潮用刻刀在木牌上刻了几个字,然后用红绸束好,绑在了梨花树上。
红绸飘扬,轻柔的拂过洁白无瑕的花瓣,卷过手指,又飘向远方。
陈小白要去咬绸带,被陈观潮拎了下去,伸出一根手指逗弄。
熹微园里的人似乎都不担心宁琅玉会失败。
陈小白察觉到他的分心,气的用牙齿咬着他的手指,却没咬,只是磨。
陈观潮说:“二娘病了,我得在家看顾着,今天便不在这里过夜了,照顾好小白。”
佣人担忧:“刘夫人病了么?平时还是要多穿一些才好。”
他们以为是季节变幻,气温骤降让人受了寒。
听见陈观潮不住,也不担心,四少爷有人跟着呢。
陈观潮再待了一会,便要回家,陈小白咬着他的裤子不撒嘴。
他俯身摸了摸小猫咪的脑袋,“撒什么娇,我院子里可没有猫睡觉的地方,乖乖的,听话。”
小猫咪还是不撒嘴,四少爷干脆捏着它的后脖颈肉,硬是把它提了起来,看了眼自己的裤子,无奈道:“你看你,咬我的时候懂分寸,怎么咬衣服的时候又不知道了。”
他教训它,“你姓陈,是陈家的小猫,要和陈家人一样,沉稳一点懂不懂?不可以总是撒娇。”
佣人们听的忍俊不禁。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话起了效果,陈小白黏黏糊糊喵了一声,竟然真的不追了。
陈观潮这才如往常出门一样离开。
……
凌城。
火红的硬骨凌霄下,和宁琅玉非常像的姝色脸庞上挂着玩味的笑容,蜡像美人好似从画中活了过来。
宁家主的脑袋被白听岚抱在怀里,青白的面容上含着满足的微笑。
她打下来的三城,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被宁琅玉夺回两城,只剩这座前朝古城被她牢牢掌控在手中。
不过这样的强势不过是昙花一现。
凌飞霄跑了,这群人不会听话多久的。
纤细白皙的手指折下一朵火红的凌霄花别在宁家主的耳后,手指轻柔抚摸紧闭的双眼。
许多年了,可这人还是如同从前一样,倔强认死理。
看着这颗人头,白听岚幽幽叹气,“你们姓宁的,真是讨厌啊。”
“……明明,只要拿起刀就好了啊。”
纤细的手指用力掐住已经僵硬的人头,“说好陪我一辈子,可现在却又抛下我一个人。”
她说了许多话,可这回却无人回应,白听岚又说了几句,忽然觉得无聊了,去摸他的喉咙,想看看他为什么不说话,却只摸到整齐的裂口。
她在一瞬间怔住,但很快回过神来,将丈夫的头颅摆放在她精心挑选的位置,才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踏上一旁的台阶,走到花墙顶端,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孩子。
她笑盈盈问道:“阿玉,怎么没叫轻轻过来,怎么了,怕他知道了你要杀掉他最爱的母亲生你的气吗?”
宁琅玉没有回答她。
她也不在意,依然笑盈盈的,说:“阿玉最是心软,两军交战,总要有人死掉的,我这个做母亲的,哪能看着我的好宝宝伤心。”
“不如这样吧,你来和我打吧。你杀了我,我就把凌城还给你。”
脚尖点了点脚下的花墙,“这面花墙也留给你,好不好?”
宁琅玉还没说话,其余人听见了,交换一个眼神,聂离忍不住道:“元帅,不可以。”
他们这些人多少和白听岚交过手,却没人去试出过她的深浅。
这人城府极深,工于心计,手段还极其残忍。
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了她的手上。
聂离曾经对白夫人还有些孺慕之心,如今却只剩难言的恐惧。
宁琅玉却说:“好啊。”
他主动上前一步,长刀直指她:“不下来吗?”
白听岚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俯身折了一支火红的花朵别在耳后,接过身后人递过来的长刀,然后欢欣雀跃地踏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
喜气洋洋的,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
只是手上的动作却狠辣无比,长刀出鞘,一招一式全冲着要命去的。
一瞬间,两人过了数招,刀光翻飞,映照出两人眼底的狠辣。
白听岚眼睛发亮,手上动作越发重了,还有空笑道:“阿玉,你变厉害了嘛,现在能和我过这么多招。”
宁琅玉被打的不断后退,脸上出现吃力的神色,雪刃上破碎的纹路蔓延,似乎将要断裂。
白听岚说:“阿玉,你在藏拙吗?”
她脸上再次浮现了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颇为感叹:“没想到呀,阿玉竟然对我这个母亲还有眷恋之心吗?”
“你知道吗?我杀掉他的时候,他还在苦苦哀求我,说不要让我把那么沉重的任务留给你。”
“阿玉,你比他心狠,他到最后都没有用刀对准我,明明,只要抽出刀,只要杀了我,就可以活下来的。”
她呢喃着,眼睛里迅速蓄起了泪水。
眼前人顿时转守为攻,破空声贴着耳边响起,两把刀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聂离等人本想趁机上花墙从后端瓦解这群残党,然而才踏上台阶,花墙顶端竟然爬过来一只庞大的白色蜘蛛。
惨白的颜色,坚硬的步足泛着金属的质感,哒哒哒的移到台阶顶端,暗红色的眼睛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冷酷地看着众人。
宁琅玉虎口震得发麻,刀刃相对,两人谁也不肯后退,刀身抖动。
他目光沉沉,瓷白的脸颊上出现若隐若现的裂纹。
白听岚忽然收刀,猛然后退,而宁琅玉似乎也很了解她,及时收力,下一瞬,雪刃竖劈,寒光迫人,忍不住让人想要抬手抵挡。
白听岚轻盈地往后退了两步,动了动手腕甩了个刀花。
“阿玉,我最爱的孩子,我不该对你心软的,我早该杀了你,结这该死的血脉,这该死的天赋!”
长刀相撞,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两人过度相似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她轻柔道:“好在现在也不晚,阿玉,不要怕痛,母亲很快就会来陪你的。”
“反正,阿玉也被心爱的人放弃了。”
“那个孩子,马上要回去了,走向他的命运,走向死亡。”
白听岚脸上的豁口越来越多,眼瞳颤动变形,在某个瞬间和她的白蛛达到惊人的相似。
宁琅玉咬肌微微颤动,目光透着复杂和一种沉重的悲伤。
他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放弃结束我的生命?”
两句话的功夫,两把相似的长刀无数次相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再一次刀锋相撞是,另一把光滑的长刀表面豁然出现一道白痕。
白听岚低喃:“为什么放弃吗?大概是因为阿玉太可爱了吧,明明就要死掉了,可还是冲着我和阿轩甜甜的叫爹爹娘亲。”
她悲哀的生命里,出现的一个奇迹。
“怎么样都没有办法下手,所以母亲落到这个地步也是活该啊。”
她流着泪。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让我来吧。”
结束这一切。
白听岚听笑了。
刚要说什么,宁琅玉却突然发难,身体里爆发出一股强劲的力量,双手握住刀柄用力上挑,刀身发出极为短促的一声嗡,而后是清脆的崩裂声,半截刀刃飞了出去,将她耳边的凌霄花切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