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时的钟声穿透层层楼宇,沉闷回荡在贫民窟的大街小巷。喧嚣整夜的情欲街区逐步归于沉寂,暧昧浮动的粉色投影缓缓消散,沉溺幻境的夜游流民陆续返程,缩回各自狭小逼仄的居所。繁华落尽,这片底层泥沼再度被浓稠死寂彻底包裹。
沈浩折返出租屋,屋内光景一如他离去之时。昏暗闭塞的单间内,厚实窗帘隔绝外界霓虹纷扰,老旧电子设备持续发出细碎低频嗡鸣。环境压抑沉闷,却是这片无序泥潭中,唯一能让他卸下防备、独享安稳的私人角落。
他反手锁死房门,扣紧防盗卡扣,彻底隔绝门外零碎动静。方寸房间里,仅余下冰箱平稳的震颤声,以及他沉稳起伏的呼吸。
头顶心念投影仍旧躁动未定,橘色焦虑盘踞基底,表层缠绕着几缕浅粉色细纹——这是此前情欲街区之行留下的痕迹,是本能欲望滋生的佐证,更是他内心防线悄然开裂的具象化表现。苏妩极具侵略性的劝诱、街边商贩功利的说辞、流民沉溺虚假欢愉的丑态,还有楼下那对无配情侣的悲凉结局,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交错盘旋,反复撕扯着他的心神。
麻木、纵欲、臣服。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本质皆是禁锢人性的囚笼,且世间再无第四条出路。
短短半宿的经历,便将这条残酷至极的铁律,深深刻进沈浩的心底。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驱散繁杂杂念。精神层面的内耗毫无实际价值,眼下生存危机才是重中之重。距离订单交付截止时限仅剩六小时,一旦无法按时完成改装,等待他的不只是债务逾期,还有发配劳改矿区的无底深渊。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所有迷茫与纠结,都不值一提。
沈浩挪过简易工作台,拧亮台式台灯。刺目的惨白光束划破黑暗,精准收拢在桌面方寸之间。他从贴身口袋取出那枚黑色储存芯片,轻置于冰凉桌面上,指尖摩挲光滑的芯片表层,摒除一切杂念,沉下心开始拆解雇主预设的底层加密程序。
这款心念投影分流组件,属于特级违禁设备,核心原理是绕过天眼风控的检测算法,将使用者的心念一分为二:表层生成合规的纯白投影,用以应付日常监控与执法突击抽查;深层单独收纳私密情愫、阴暗欲望、偏执执念等敏感情绪,并进行加密隐匿。
直白来讲,这就是专供顶层高阶人群使用的专属“情绪面具”。
底层流民只需一键屏蔽情绪便能适配规则,唯有身居高位、心思繁复之人,既需要在天眼监控下维持完美的纯白人设,又不愿彻底阉割自我情绪,才愿意耗费巨额积分,定制这种结构复杂、风险极高的违禁装置。
仅凭这一点便能判定,这位匿名雇主,绝对不属于贫民窟的底层圈层。
程序拆解枯燥且极度耗费心神,每一组代码参数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逻辑出现丝毫偏差,不仅整块芯片直接报废,溢出的程序波动还会触发周边天眼探头的风控警报,直接引来执法队。沈浩收敛全部心绪,凭借多年维修精密电子设备的经验慢慢推演拆解,躁动许久的彩色投影,也随之渐渐平复,趋于稳定。
时间静静流逝,窗外的夜色愈发沉郁厚重,整片贫民窟陷入深度安眠。
不知过了多久,三声轻柔且节奏规整的敲门声,突兀刺破屋内死寂。
叩,叩,叩。
声响克制平缓,既没有执法队清查时的粗暴蛮横,也区别于底层流民急躁杂乱的敲打方式。极致考究的分寸感,是长期身处上层圈层之人,独有的行为烙印。
沈浩指尖骤然停滞,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戒备瞬间拉满。
午夜深宵,贫民窟居民早已闭门安歇,绝不会贸然深夜串门。加之他身负D级风控评级,手中还握着特级违禁改装订单,此刻任何陌生访客,都潜藏着无法预估的致命风险。
他没有贸然应声,悄然放下手中工具,浑身肌肉紧绷,缓步抵至房门旁,压低嗓音发问:“谁?”
门外沉寂两秒,一道清冷软糯的女声透过门板传入屋内。音色干净通透,无半分情绪起伏,宛若无风静水,淡漠得近乎空灵:“我找你,关于投影分流组件的订单。”
沈浩心脏猛地一沉。
“投影分流组件”属于小众黑话,仅黑市高阶圈层互通,绝大多数底层流民甚至从未听闻。对方直接精准点出装置名称,来意已然不言而喻——门外之人,大概率就是那位神秘的匿名雇主。
他大脑飞速运转,快速权衡利弊。这笔订单信息极度隐秘,就连中间人老灰都无从知晓雇主身份,对方却能精准找到自己的出租屋,足以见得其人脉、权限与综合实力,远超自己此前预估。
“你怎么找到我的?”沈浩语气紧绷,直白袒露内心的戒备。
门外女声依旧平淡无波:“我自有渠道。开门即可,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实地确认改装进度。”
沈浩沉默片刻,侧身紧贴门板,缓慢解开防盗卡扣,将房门拉开一道仅供单人通行的狭长缝隙。
走廊昏暗的灯光倾泻而入,完整勾勒出门外少女的身形。她身姿纤细高挑,身着一袭极简素白长裙,面料质感精良,与周遭破败老旧的居民楼形成刺眼反差,阶层壁垒一目了然。乌黑长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面容清丽绝尘,眉眼精致无瑕,五官找不出任何瑕疵,周身却毫无鲜活人气,宛如一尊冰冷雕琢的人偶。
而最让沈浩心神震颤的,是她头顶的空域。
世人头顶皆会浮现对应心境的心念投影,纯白、杂色、橘色、灰黑,无论状态好坏,终归会有色块起伏流转。可这名少女的头顶空空如也,干净得诡异,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