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浓稠的黑暗重压整片贫民窟。蒙尘的霓虹灯管明暗交错,破碎斑驳的光影泼洒在老旧楼宇粗糙的外壁上。晚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钻过破损窗沿,拂过皮肤,带来一阵滞闷又凉薄的触感。
楼下那对无配情侣的结局,此刻仍如一根细刺,深扎在沈浩心底。少女为维系脆弱的搭伙关系,亲手抹杀自身情绪的画面反复浮现,不断撼动他赖以支撑的本心。
坚守本心,就要承受无尽孤独与现实磋磨;向麻木妥协,便能换取安稳无忧的生存。两条路,两种宿命,无解且两难。焦灼与迷茫交织缠绕,裹挟着深入骨髓的疲惫,盘踞在沈浩心头,头顶那颗彩色心念投影剧烈躁动,几乎快要吞噬他仅剩的理智。
这个时代里,所有人都在主动给人生做减法:剥离爱恨、舍弃执念、摒除悸动,将一切情绪化感知视作拖累生存的累赘。唯有他逆势而行,死守完整的七情六欲,最终沦为异类,被困在自我内耗与现实绝境的牢笼之中。
沈浩抬手,看向掌心静置的黑色储存芯片。
距离订单交付截止时限,仅剩不足八小时。
按常理,他应当即刻拆解芯片、调试组件,连夜完成违禁的投影分流装置,借此结清债务、挣脱困境。但眼下他心绪紊乱、精神透支,强行开展高精度改装作业,出错概率将会成倍激增。一旦参数出现偏差,不仅订单直接作废,遗留的数据痕迹还会被执法队溯源,届时等待他的只有牢狱之灾。
紧绷已久的神经已然抵达临界点,他需要短暂逃离压抑的房间,给自己片刻喘息的空间。
沈浩收好芯片,披上外套推门而出。死寂的楼道内悄无声息,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彻底隔绝内外声响。麻木者连夜间细微的情绪波动都极力规避,入夜后的居民区,从来都是一座毫无生机的冰冷囚笼。
搭乘电梯下楼,踏出居民楼的瞬间,周遭氛围骤然切换。
白日里尚且有所收敛的灰色业态,在深夜彻底卸下伪装。街巷两侧的灰色商铺彻夜通明,人流络绎不绝。褪去白日灰白单调的色调后,整片贫民窟的半空,浮动着大片暧昧氤氲的粉色投影,泛滥而刺眼。
粉色,是直白的欲望烙印。
橘色代表负债者的焦虑,纯白代表顺民的麻木,而粉色,则是永夜城底层最廉价、也最泛滥的精神止痛药。
在这座禁锢人性、否定多余情绪的透明囚笼中,真挚爱意被划定为非理性隐患,喜怒哀乐被定义为无用内耗。人性本能的欲望无法被彻底根除,顶层权贵便顺势开辟灰色宣泄渠道,用成本低廉的虚拟情欲幻境,安抚躁动不安的底层民众。
无需交付真心,不用维系情感羁绊,更不必承担爱恋附带的内耗与责任。底层民众只需支付少量积分,就能短暂沉溺于编制好的温柔幻境,窃取片刻虚假欢愉。
粉色泡影易碎、廉价且虚无,却是无数底层人用以填补精神荒芜、排解独处孤独的最优解。
沈浩沿街巷缓步前行,目光平静扫视周遭乱象。
街边林立着规格统一的情绪缓释会所,暧昧的粉色霓虹招牌随处可见,直白标注店内全部业务:定制专属情欲投影、短效情绪缓释药剂、虚拟伴侣同步共情。这里绝不涉及□□交易,所有服务仅停留于精神与心念层面,巧妙游走在规则红线边缘,因此被官方长期默许、放任不管。
会所内外人头攒动,来往客人包罗万象,既有饱受内耗折磨的情绪化者,也不乏平日里恪守规则、极致自律的纯白麻木公民。
那些平日里刻意剥离情绪、鄙夷爱恨牵绊的麻木者,此刻卸下所有伪装。纯白的投影表层浮起深浅各异的粉色色块,他们抗拒真挚情感,却心甘情愿沉溺数据编织的虚假情欲,沦为本能欲望的附庸。
荒唐至此,极尽讽刺。
沈浩驻足在一家中等规模的会所门前,透过明净的落地玻璃,看清了室内的全貌。数十张简易皮质躺椅整齐排布,客人们仰面平躺,头戴轻薄神经接驳头盔,双目紧闭、浑身松弛。头盔直接连通颅内芯片,根据使用者的偏好,搭建专属虚拟幻境:邂逅完美恋人、独享极致温存、体验双向奔赴的甜蜜爱恋。
幻境之内,无债务枷锁、无天眼监控、无阶层壁垒,所有人都能轻而易举拥有现实中求而不得的偏爱与温柔。
屋内众人头顶皆笼罩着浓郁的粉色投影,色块缓慢起伏,肆意宣泄着最原始的生理欲望。他们抛弃真实情感,追捧代码编制的虚拟温柔,将自身仅剩的人性本能,拱手交由冰冷的数据支配。
“要不要来一支短效情欲雾化剂?三十积分一支。”
耳畔忽然响起商贩沙哑的叫卖声。一名背着保温箱的流动摊贩注意到孤身伫立的沈浩,主动上前推销货品,“低配配方无副作用、无成瘾性,时效二十分钟,帮你清空焦虑,享受极致松弛与温柔。”
沈浩瞥了眼箱内封装整齐的淡粉色药剂,语气平淡回绝:“不用。”
商贩并未气馁,随手拆开一支雾化剂。细密的粉色雾气弥散在空气里,裹挟着清甜软糯的香气,如同少女发丝残留的淡香,虚幻撩人。
“我看你头顶橘色色块这么重,想必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商贩收起客套笑意,直言道,“这年头,真心一文不值,欲望才是普通人最好的解药。与其纠结本心、对错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短暂放纵,活在当下就够了。”
“执念太累,麻木太苦,唯有廉价的欲望,最是轻松。”
这套说辞,与劝他调低情绪阈值、彻底麻木的路人别无二致,只是换了一层更诱人、更隐晦的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