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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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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大虎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美芳,他知道娘因为他的事怨恨爷爷奶奶和小叔,但每次他们吵架的时候小姑或者二叔就会把他带到外面去,他从来没有见过李美芳和他们吵架的样子。

等他回来,已经是寂静一片。

而且,这种平静已经持续了四年,大虎已经快要忘记每次看见他们要吵架时那种害怕的心情。

现在亲眼瞧见往日总是在他面前默默流泪,心疼他没了腿的娘面色平常地说出让要小婶向她下跪道歉,小小的少年犹如突然被放在火上的小动物,惊慌失措,灼痛不已。

这一声娘烧着了李美芳脆弱的神经,她头一次被断了腿的大儿子发了火,她指着陆晚婉,看着大虎的眼神愤怒甚至带着埋怨,“要不是那畜生没救你,你怎么会断了腿!你不向着亲娘,向着畜生的媳妇!骨头软到仇人身上,你没用啊!你不能走路,不能上学,还不是那个畜生害的!……”

在李美芳说第一句话的时候,陆晚婉就把大虎的耳朵捂住,大虎呆愣愣地看着母亲的嘴一张一合,大半声音被小婶的手挡在了外面,但他还是听到了李美芳的话,少年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够了!”陆晚婉寒着脸打断李美芳的话,“谁都有错,但是大虎没有。你生气,你怨恨,不都是为了大虎?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你真的要为了发泄一时的愤怒,伤了他的心吗?”

李美芳蓦地一惊,看着儿子满脸的泪水,她心中一阵刺痛,目之所及,又看到捂在儿子耳朵上的那双手。

多好笑啊,“是啊,我是为了他,可他不领情啊。”

当初他从医院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小叔。

这些年不管她怎么说,他总是记着那个畜生对的好,丝毫不怨他。

现在还是,和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女人来一起来对付她。

大虎没有错,难道她就有错吗?

大虎的腿,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儿子,都是因为那场大火给烧没了,如果……如果姜岩救了儿子,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也不会那么痛苦。

这让她怎么不恨!

“以前就是我把他保护的太好了,所以他才会这么向着你们这些人。”李美芳双眼赤红,声音却平静下来,她直勾勾地看着陆晚婉,甚至在笑,“好啊,他不听话,你也想带他出来,那你跪下来求我,我就答应你,以后你什么时候把她带出去都可以,我都不阻止。”

陆晚婉愣了一下,随即怒道:“你以前就是这样要挟姜岩的对吧!”

李美芳冷笑,“要挟?不是你口口声声说我不心疼大虎吗?你心疼他,为什么连下跪都做不到呢?”

她瞥向沉默的姜家人,重新看向陆晚婉,“因为你和他们一样,虚伪到让人恶心。”

橘色的夕阳染红了地面上的一切,映照在每一个人身上,陆晚婉的手还紧紧地放在大虎耳朵上,两人对视着,陆晚婉沉默良久,“如果我向你下跪道歉,你真的愿意让大虎出来吗?”

“……是。”李美芳渐渐捏紧拳头。

“那我……”

“不行!”

“小婶,不行!”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陆晚婉诧异地看向另一道声音,是……姜岩。

他不是说出去几天才回来吗?这才过了一个晚上,就回来了。

站在门口的姜岩大步走上前护住陆晚婉,“大嫂,这不关她的事。”

大虎还维持着拿下陆晚婉手的姿势,他仰头看着站在他和小婶面前的男人,他又见到小叔了,小叔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大嫂,陆婉带大虎出门是我授意的,你生气就朝着我来就好,怎么样都行。”

陆晚婉使劲扯了一下姜岩的衣服,恨不得敲他的头,怒道:“你说什么呢!还往自己身上揽!”她没想答应!

李美芳看着互相揽责的两人,不由得想笑,“哈哈哈……”

她笑到肚子疼,笑到不能再笑,她揩去眼角的泪水,“你们两个郎有情妾有意的,还真是好呢。原来这个也是骗我的。”

“你当初答应我,会照顾大虎一辈子,不会要自己的孩子。原以为你娶陆婉是逼不得已,现在是喜欢上了吧。也是,你答应我的时候才刚二十一,现在已经二十四了,想要自己的孩子了也正常。”

“大嫂,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姜岩嚯得抬眼,脸色苍白,试图解释。

“既然这样,当初我们的约定也作废!”李美芳近乎贪婪地看着姜岩痛苦的模样,她的心口血淋淋的,痛到不能呼吸,那姜岩也不能好过!

“不行!大嫂,我已经快攒够钱了,医院我也找好了,马上就能带大虎去按假肢。我没想要自己的小孩,真的大嫂!”姜岩慌乱,没了平时的冷沉,忍不住大声道。

姜家人震惊地看向姜岩,刘翠花掩面痛哭起来,到底怎么是好啊!

李美芳的话好像一道闪电,迅速劈开了陆晚婉的思绪,明白了姜岩那句一辈子不结婚是为了什么!

“儿子,你看见了吧,你天天心心念念盼着看见的小叔要生自己的小孩了。你的小叔把你害得没了腿,他要生一个双腿健全,能跑能跳的孩子,不像你一样,只能整天窝在屋里出不来,不能去上学,不能……”李美芳用刀作武器,无差别地划伤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嫂,你别说了,别说了……”李美芳的话就像恶魔低语,这也是姜岩午夜梦回最怕的东西,大虎在火场哭着叫他的样子再次浮现眼前,他额头冒虚汗,唇色惨白,高大的身躯垮下去,低着头不敢看大虎的表情,也不敢看李美芳,只能苦苦哀求着她不要再说下去。

大虎的眼泪再次滑落,母亲的话犹如尖刀一样插|进他的心脏,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陆晚婉看着他们两个人如此痛苦的样子,真的要气炸了,她冲到李美芳面前,厉声喝止她,“闭嘴!”

“你不让大虎出门,是怕别人说他是残疾,保护他对吗?我们出去的时候都是避着人的,你为什么还是这样生气?是你自己怕被人说受不了吧?你说我们都虚伪,只有你真心为大虎,保护他,那你生小虎做什么!你不让姜岩有自己的孩子,那你也不应该生小虎!天天让大虎看着自己的弟弟在面前活蹦乱跳,自由进出家门,你怎么没觉得大虎会难过!还有姜岩给大虎的东西,你都分给了小虎,你不是觉得姜岩是见死不救的小人吗?为什么还会让小虎用他买的东西?”

“大虎去安假肢,本应该是个弥补他缺憾的机会,你却借这个要挟姜岩答应你的条件。现在又因为没有一个人站在你那边,又要剥夺他这个能重新站起来的机会!你到底是为了大虎,还是为了自己泄私愤!”

“陆婉,别……”姜岩大惊失色,却被陆晚婉用力推了回去,她今天一定要全部说出来!

如果她这时候再次退缩,只会让李美芳更加觉得所有人都欠她的,她做得对!

“你凭什么把自己的痛苦加诸到他们两个人身上,你难受,难道他们两个人就不难受吗!你这么笃定地说姜岩没有救大虎,你亲眼看见了吗!还是他亲口承认你听见了!难道他不想救大虎吗!他当时被房梁砸中昏了过去,怎么救!大虎和姜岩都不反驳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往他们身上捅刀子?!大虎是你的孩子,你难道就没有责任!你出门的时候为什么不检查炉子,要是你放好了东西,怎么会着火!还有你为什么放大虎一个人在家,为什么不怪你丈夫没在家看孩子!说来说去你还不就因为这件事没有人能怪,才把责任推到姜岩身上的吗!”

“不是,就是他……”李美芳恍神,脸上一寸寸地白了下去,喃喃道:“就是他没救大虎……”

“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现实!”陆晚婉大声道:“大虎的腿断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偏偏这个大傻子撞上来,去向你道歉!所以你终于有了一个任由你发泄的对象,怎么能不发泄呢!你有没有想过,你用什么钳制住的姜岩,是用你口口声声心疼的儿子!姜岩这么多年没有正常的生活,每天都在想着怎么赚钱带大虎去按假肢,如果他真的见死不救,他会心疼大虎到这种地步吗!而你呢!限制大虎的自由,不让他出门,你连他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做到!”

“不是!就是他没救大虎!”这么多年,她都是靠这个念头活下去的!

“他只是大虎的小叔,如果不是他,他为什么跪了三天也没走!为什么他的耳朵会聋!为什么会答应我那些条件!那是老天对他的报应!他在赎罪!就算大虎能按了假肢,他也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娶妻工作!与其让他在外面受尽嘲笑,我宁愿一辈子把他关在家里!就当我狠毒,我们娘俩不好过,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眼见李美芳的情绪越发狂躁,刘翠花怕大儿媳妇受不了又做出什么事来,忍不住想上前说话,却被姜在理沉着脸拉住。

这些话早就该说,只不过当初大儿媳妇两个孩子一死一伤,谁也不敢说出来。

一开始是不能说,后来是说不出,大儿媳妇把一腔怨气发泄到姜岩身上,姜岩也怨自己没能及时救大虎出来,为了一时的宁静,他们把姜岩推了出去,也没有考虑到大虎的感受。

现在陆晚婉这些话,算是打破了这个让所有人都痛苦的假象。

要不是二妞娘死死拉着,姜海恨不得上去给陆晚婉喝彩。

这些话早就该说了!

就因为大嫂,弄得家不成家,整天跟在监狱似的,家里人整天愁眉苦脸,没有一点笑面儿,大侄子的事情是让人难过,难道这日子就不过了吗?

还有陆晚婉这嘴皮子,他就是想说,也说不出来这样的话,真是太搁劲(一语中的)了!

陆晚婉说得口干舌燥,这女人还是执迷不悟,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脑袋被木头砸了昏过去,再去雨里跪三天,看看会不会发烧发到耳聋!你这是承认了你是在泄愤!小叔怎么了?如果小虎落在火场,也是这种情况,大哥这么责怪你,用同等苛刻的要求对你,你会怎么做?”

她嘲讽一笑,狠狠地往她心口捅刀子,“如果你和姜岩换位,你不一定能做到他这样。也不用换位,你现在已经在推卸责任了不是吗!除了给大虎一日三餐,你连最基本的陪伴都没有给他!”

“你说对了,现在姜岩就是喜欢我,听我的!小虎吃的那么白白胖胖,是你那几个公分挣来的钱买的吗!大虎的假肢,管你同不同意,我是一定要姜岩带着去按的,你要是不同意,就姜岩送过去的东西统统给我送回来!”

“你……你!”李美芳恨到咬牙切齿,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回去,只能不停地朝着姜家人大吼,“你们就这么看着她说,啊!你们这群人,都是为了自己,谁也没有为大虎想,如果姜岩真的昏了,你们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说!”

“就是他没救!”

陆晚婉已经不想理这个疯女人了,姜家人之所以被她钳制,都是因为她是大虎的母亲,无法像她这样指责她,揭穿她。

李美芳就是个纸老虎,被陆晚婉戳破那层纸,再也立不起来。

她原本想转头去看姜岩和大虎,意外在门口处看见表情痛苦的姜河。

她道:“你就这么看着?这么多年,看着老婆孩子这么痛苦一声也不坑的过来的吗?怪不得七八年了,她还是这么怨气冲天,你躲在角落里当隐形人,把责任都推给她还有姜岩,这个家有你没你不都一个样,还真是轻松啊。”

陆晚婉的话嘲讽至极,姜河僵在原地没有动弹。

“还有,你刚才说的,我道歉你让我带大虎出来。”陆晚婉敷衍地跟她鞠了个躬,勾唇一笑,“就当我跪过了,大虎要留在老院,直到安好假肢才能回去。”

“不行!”李美芳尖叫着要扑到大虎面前抢轮椅,姜岩原本立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李美芳已经让人抱住了。

“美芳,大虎在家这么多年,该出来了……”姜河抱住她的腰,不让她往前走。

陆晚婉也吓了一跳,刚才李美芳的样子像是要杀了她似的。

“还算有点担当。”陆晚婉推着呆呆的像小傻子大虎进屋,见还有一个傻大个,没好气地拉起他的手也拽了进去。

等进了屋,陆晚婉立马没了刚才气势凌人的样子,趴在椅子上小心翼翼打开窗户,偷看外面的情况。

李美芳见丈夫拦着她,扑在他身上又撕又挠,“大虎是我儿子!我要把他带走!”

姜河不松手,弟妹说得对,他懦弱了这么多年,还要继续不说话,那有他没他这个人也一个样了。

一直没开口的姜在理这回站了出来,“老大媳妇,你别喊了。”

李美芳眼神依旧怨毒,她冷笑,“爹,不装好人了?也想教训我是不是?”

姜在理叹了口气,眼里全是悲痛,“美芳啊,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再苦,咱也得有个头是不是?我知道你怨我们当年向着姜岩,可姜岩当时头上缝了九针,又跪了那么久,难道姜岩死了才能赎没能救下大虎的罪吗?就算你恨我们一辈子也行,别再折磨自己和孩子了行吗?就算爹求你。”

姜在理心有惭愧,刚才还呵斥陆晚婉,说她天真,到头来不如陆晚婉看得明白。要是他们早说出来,也许他们家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

姜在理和刘翠花在跟李美芳说什么呢,陆晚婉趴在门口,都把耳朵贴上去了,也没听清他们说的什么,最后李美芳竟然被姜河拉走了,没有进屋强行带大虎走。

陆晚婉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她刚才喊的太大声了,嗓子都有些疼。

不过她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心情还真是痛快!

她掀起眼皮,瞧着对面两个低着头沉默的人,噗嗤一笑,“大虎,你不是成天念叨着想见你小叔吗?怎么见到了不说话?”

还在伤心的大虎听见陆晚婉的话,有点脸红,他颤着睫毛飞快瞥了姜岩一眼,嘴唇嗫嚅了一下,跟蚊子叫似的,根本听不清。

姜岩低着头,思绪纷乱,他刚才听见大嫂的话,耳内轰鸣,渐渐什么都听不见了,身体也甚至脱力,他只知道今天都让陆晚婉说了,大嫂被压了下去。

那大嫂会不会明天来个更大的……

他真的承受不起。

他要怎么办?他一定要带大虎去按假肢的……

“喂,大虎跟你说话呢。”陆晚婉坐到姜岩旁边,趴在他耳朵边叫他,然后笑眯眯地转头看大虎,“你小叔耳朵不好使,你跟他说话得大声。”

大虎本来微红的小脸变得通红,像个小姑娘似的低下头,他指指姜岩的手,小声道:“小婶儿,小叔的手破了,流血了。”

陆晚婉闻言低头,这才发现姜岩手背上有好几个血印子,是她刚才抓的。

她丝毫没有愧疚之心,这个大傻子挨这么两下不亏,谁叫他还想阻止自己说的。刚才姜家人说她的时候,她还想过姜岩会不会也疾言厉色地凶她,或者欺负她呢。没想到他会被吓成那样,全程当了背景板。

虽然没有帮上忙,总比姜家人要好。陆晚婉现在想想姜家人的反应还觉得难过。

桌上有给大虎在卫生所开的药,陆晚婉拿过来药,一边仔细清理他手背上的伤口,一边跟大虎道:“大虎,别害怕。我是生气了才说得那么夸张的。你娘很爱你,只不过是找不到办法才会这样的。所以你先住在小婶这儿了,等你娘看到你安上了新腿,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她就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除了一开始他娘发火,看着有些害怕,后来全是小婶在发火,大虎两边都心疼,留在这里心里忐忑不安的,却不敢说。

现在听见陆晚婉说起他一听见就想问的假肢,其他所有的想法都丢到一边,他情不自禁地推着轮椅靠近陆晚婉,“小婶儿,我真的可以再有一条腿吗?不用坐轮椅就能出去?”

“是呀。你小叔马上就会带你去的。”陆晚婉吹吹姜岩手上的破皮,想了一下道,“除了颜色和你另一个小腿不一样,其他几乎是一样的。就是不能跑,不能当运动员了。”

大虎脸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声音激动到颤抖,他紧紧揪着陆晚婉衣服的一角来表达自己的兴奋心情,“我不喜欢运动员。我喜欢画画,喜欢唱歌,不用跑的!”

陆晚婉拿着碘伏给姜岩涂,笑着回他,“那……”

还说说出口,就被一直沉默,好像神游外太空的男人紧紧抱在怀里,手里的碘伏也掉了,正好掉在大虎腿上,淋了他一身,大虎手忙脚乱地把瓶子拿起来。

“喂,你干什么!”陆晚婉要气死了,弄得她衣服上全是碘伏,洗不掉的。

“晚婉,你说的是真的吗?大嫂真的会同意我带大虎去安腿吗?”姜岩听见陆晚婉说的话,以为自己在幻听,心不由主地抓住陆晚婉,通过感受她的体温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男人低喃,陆晚婉却隐隐听到了颤音。

陆晚婉一怔,她面对李美芳轻而易举,而姜岩……应该是背了七年沉重的包袱吧,所以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害怕地下意识地躲回洞里,答应李美芳的要求,生怕她会去跟大虎说这些。

她拍拍男人宽阔的后背,自信道:“当然了。她是大虎的母亲,她当然想让大虎好了。就算她不愿意,我会帮你们的,放心好了。”

“嗯。”姜岩将脸埋进陆晚婉的颈侧不愿抬头,“谢谢,谢谢你晚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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