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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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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婉就像嗅觉敏感的小动物,敏锐地嗅到姜岩的变化,以前的姜岩身上带着刺人的冰凌,让人无法靠近,也不敢靠近。

经过几次事情之后,虽然姜岩说话不多,对她也不耐烦,但是陆晚婉能感受到,姜岩接纳了她。

现在,姜岩身上又重新竖起尖刺,甚至比以前还要尖锐,陆晚婉不喜欢这种感觉,很难受。

陆晚婉没有哄过人,也不会哄人,她问的直白,“姜岩,你生气了吗?我就是气你不带我,那些东西我不要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你听不明白是吗?”姜岩眼底戾气丛生,瞳仁里映着陆晚婉小小的身影,闷疼一点点从心底钻出来,他嘴里却吐出更恶劣的话,“怎么,觉得回城无望,就想从我身上下功夫?陆婉你还真是能忍,为了不受苦,天天围在我这个聋子身边不嫌恶心吗?呵,留着你缠人的手段去讨好爹娘吧,他们兴许会上你的当。”

陆晚婉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姜岩。

她没有觉得姜岩恶心,她也不是为了不受苦接近他,她没有这样想……

姜岩眉间的嫌恶如此明显,所以,这么多天,姜岩都是强忍着和她相处吗?

看着自己的这双清亮眼睛透着难以置信、伤心和难堪,姜岩胸口有些透不出气,他默默攥紧了拳头,这样就好,这样就很好,你不是就希望这样的结果吗?

他咬牙,声音发涩:“你要的那些东西,过两天我就给你买来。”

陆晚婉从来不觉得伸手向别人要礼物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因为她通常会回馈更多的东西,远超于别人给她的。

姜岩最后的这句话很平静,甚至带有补偿的意味,陆晚婉却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让她感觉到很难堪。

时间长了,陆晚婉慢慢地产生了她也是姜家人一份子的错觉,忘了她是以陆婉的身份待在这里的。

陆晚婉想着总有一天能够找到爸爸妈妈,替自己来还在姜家的人情。

所以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还伸手向姜岩要东西。

姜岩的话就像一把大锤,砸破了表面的虚像。原来,不管怎样,她在姜岩心中始终只是一个做了很多坏事还白吃白住的外人而已,姜岩永远不会接受她,只会觉得她烦。

“不用了,我不稀罕你的东西。我缠着你做什么,只不过是闲得无聊找个乐子罢了,即使我回不了城,还不至于到讨好你这个聋子的地步,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即使陆晚婉心里再难受,再难堪,嘴上依旧不饶人,她狠狠地反击了回去,高高昂着下巴走出姜岩的房间。

姜岩盯着陆晚婉的背影,漆黑眼眸闪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慢慢归于一片不见底的平静。

风轻轻吹动门扇,伫立在阴影里的男人良久未动……

陆晚婉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没过一会儿枕头上就湿了一小片。

陆晚婉当大小姐当惯了,头一次被人说在脸上,还是嫌弃她的话,陆晚婉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她回想两人说的话,感觉自己的回击弱爆了。

她爬起来想去跟姜岩再吵一次,还没出门,就被镜子里她肿成核桃似的眼睛阻住了脚步。

她这个样子去吵架,都不用说话,她就已经输了。

陆晚婉又想收拾包袱离开姜家去知青点住,收拾了没两件衣服,又被她气急败坏地甩到一边。

她在知青点的床铺已经被新来的知青占住了,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处。

陆晚婉在这一刻才发现,她除了姜家,根本无处可去。

家人待她如珠似宝,陆晚婉几乎没掉过几滴金豆豆,自从她穿来这里之后,陆晚婉的眼泪就没断过。

看着镜子里哭得通红的自己,没有一点以前自信张扬的样子,陌生极了。

陆晚婉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家人,就像个废物一样,遇事就知道哭。

陆晚婉眼泪渐停,决定不能这么下去。家人的谆谆教诲之前用不上,那是因为亲人疼她爱她。现在独身一人,她需要自己立起来才能行。

她现在算是寄人篱下,收敛一点自己的脾气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找到家人,她以后就无视姜岩好了。

但是让陆晚婉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那是不可能的。陆晚婉终究被姜岩的话影响到,没了一开始以后还他们人情的想法,打算每月给刘翠花交两块钱。

这样,不论谁再说她,她都有底气反驳!

至于钱从哪里来嘛,她能想到的就是当老师,要她下地那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又想要当老师了。”第二天陆晚婉就跑去知青点,告诉边卉。

“怎么了这是?你不是嫌小孩子烦吗?”边卉很诧异,倒没有因为陆晚婉的反复有不高兴的情绪,那么多知青都去报名了,不差陆晚婉这一个。

陆晚婉不想告诉边卉这么丢脸的事,只含糊其词,“没事,就是忽然觉得在家闲着不是个事,有个工作还可以赚钱挣工分。”

陆晚婉垂下浓密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嘴巴却不自觉地嘟起来,一看就是和谁吵架了,所以才赌气要当老师。

边卉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噗嗤一笑,没有揭穿她,“好好好。那你好好准备,争取当上老师。”

她们俩是竞争的关系,原本她还说不当了的,现在又反复,边卉也没什么情绪,陆晚婉头一次有些不好意思,“边卉,我不知道要怎么准备,你能告诉我吗?一点点就行。”

陆晚婉昨天看了看二妞的课本,虽然她都会,但是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教好小孩子,很是头疼,只能来请教边卉。

“这有什么的,我教你。”边卉想了想,“白天我得上工,要不晚上吧,叫上李梅,我们三个人一起好不好?”

“好!”陆晚婉求之不得,“那就去我那里吧,知青点乱糟糟的。”

“行,因为这个老师,他们跟防贼一样偷学,还老是去竹子那个小屋里偷看我和李梅,挺烦人的。去你那里正合适。”

陆晚婉来的时候还忐忑边卉会不会教她,走的时候高兴地都要蹦起来。

回到家,更是高兴坏了,因为姜虹回来了!

“小虹,你怎么才回来,我想死你啦!”陆晚婉揽住姜虹的胳膊,抱怨她不在家时,自己天天被围攻的惨状。

姜虹刚洗完脸,随手抹了一把,笑着道:“我上次刚回来你们就去市里了,呆了几天也不见你回来,就去了表姐家玩了几天。”

陆晚婉瞅着姜虹又黑了一个度的小脸,肯定道:“你是去玩的吗?是去帮你表姐干活去了吧。”

姜虹瞪大眼睛,“晚婉姐你怎么知道!”

陆晚婉努努小嘴,“你看你脸上,都快晒成黑炭了,还能去干什么。”

姜虹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陆晚婉白里透红的小脸,她啧了一声,“晚婉姐你说对了。表姐本来想让我帮她去看外甥的,你不知道两三个月的娃娃有多难缠,动不动就哭,我根本招架不住,还不如干活舒服呢,我就让表姐看孩子,我帮她干。”

“你干嘛帮她去干,她家里人干什么吃的?”女人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为什么还要干活儿?

陆晚婉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让姜虹叹息,“家里人也都在干活。农村就这样。女人生了孩子三天就下地干活的有的是。姐夫心疼表姐,让她坐满了月子,但是她婆婆不行,老是挑刺儿,她不想生气,就把我叫过去了。”

陆晚婉杏眼圆睁,打了个哆嗦,“坐满月子就叫心疼啊?这也太可怕了。”什么落后封建思想,这还能忍住,姜虹表姐也是了不起。

姜虹看着陆晚婉恶寒的小表情,哈哈大笑,“对晚婉姐你来说,确实挺可怕的。”

“表姐夫给我买了不少好吃的,晚婉姐,走,去我屋里吃点。”

听见好吃的,陆晚婉瞬间忘了姜虹表姐,高高兴兴地跟着姜虹去她屋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晚婉和姜虹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话,跟亲姐妹似的,二妞娘看着小姑子和妯娌这么亲密,有些吃味儿。

不过她看着坐在一旁跟木桩似的小叔子,又升起一股优越感。

陆婉和小姑子再好有什么用,和小叔子两个人不住在一个屋里,连说话都不说话,这么有名无实地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可怜的。

这么想着,她有些怜悯地看了陆晚婉一眼,看得陆晚婉莫名其妙。

不过有姜岩在这儿,陆晚婉极其不自在,这男人怎么回事,前几天中午都找不见人影,为什么今天突然回家吃饭了?

他虽然安静不说话,但是存在感强烈,陆晚婉知道姜岩就坐在她斜对角,她抿抿唇,连余光都不往那边瞥,只留一个黑黑的后脑勺对着男人,后背不自觉地挺直,和姜虹旁若无人地说着话。

姜岩咬肌动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瞥了陆晚婉侧脸一眼,过了一会儿,又瞥了一眼。

见她丝毫不受昨天的影响,男人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更堵了。

他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陆晚婉那双带着水光,强忍着不哭的眼睛就会出现,搅得他心肺难受,他索性起来直接带人连夜去了邻县,本来今天中午他要去县城再出一批货,可是到了大队路口,他鬼使神差地还是叫跟着的几人去了县城,他独自回了家。

姜岩心中哂笑,他真是疯了,竟然有一天会因为担心陆婉的心情而寝食难安,完全忘记了当初陆婉出现在家里时,他甚至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这女人的厌恶心情。

陆晚婉喜欢吃的炒蘑菇今天摆在了姜岩这边,放在平时,陆晚婉早就眼神示意,要求他帮忙摆到她那边去了,今天却没有伸筷子,看都不看一眼。

陆婉不理他,无视他,甚至刻意回避他,这明明是姜岩想要的结果,姜岩却心口更堵,也吃不下饭去。

他随意吃了几口饭就又出了门,至少这样陆婉能吃好饭了。

陆晚婉见他走了,立刻去夹蘑菇吃,她最喜欢吃蘑菇了,要不是姜岩坐在那儿,她早就吃上了。

陆晚婉想着那时姜岩说的话就难受,她第一次被人嫌弃,还要继续住在人家家里,可偏偏陆婉做的事情在前,她找不到家人在后。

陆晚婉想,真到不能忍受的那一天,就算搬到知青点,她也不要呆在这里了。

“天天出去就罢了。”刘翠花抱怨小儿子,“现在连饭也吃不了两口就走,板凳上有针扎他啊。”

姜在理也觉得小儿子最近出去得太频繁,吃完饭单独找媳妇儿说:“你回头说说他,老是上山,社员们看见了要说的,那些毕竟是公家的东西。”

刘翠花虽然说儿子,那也是心疼,看着一本正经的丈夫,她不满,“他们有本事自己上山去猎啊!我儿子又没偷又没抢,凭自己起早贪黑弄的,再说他上山小心,不会有人发现的。”

姜在理头疼媳妇的蛮不讲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要是让人举报了,又是个事!”

刘翠花叉腰瞪眼,“事事事,你这个大队长管什么用的!要是他做这事儿为了自己吃喝玩乐,我绝对大义灭亲,自己都去举报他,可是他是为了咱大孙子。指望咱们挣这点钱,什么时候才能给孙子攒够一条腿的钱?你真想叫美芳把大虎困在屋里一辈子?”

刘翠花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甚至带了哽咽,从不在人前抱怨的女人此时脸上满是愁苦,“孩他爹,你说咱家到底造了什么孽,为啥就咱家出了这样事,受这样的苦?以前的日子多好啊,就因为一场火,孙子的腿没了,儿子也变成了聋子,家也不成个家,这叫什么事啊?”

大虎没了腿,当初去医院,医生说可以按假肢,只不过费用高昂,姜家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到多少钱,更别说大虎刚做了手术,把家里全掏空了,甚至借了本家的钱,只能养好伤就把孩子带回家。

回来之后,李美芳受不了外边儿的小孩欺负大虎,直接不让大虎出门。

姜岩知道后,给大虎做了轮椅,偷偷送了过去,想让他能出来活动活动。

李美芳看见了,直接砍成了碎木头,姜岩什么也没说,又做了一个送过去,李美芳又给烧了。

后来是刘翠花好说歹说,就差没跪下来求李美芳,李美芳才收下,只不过还是不让大虎出门,只是在屋里院子用用罢了。

姜在理叹了一口气,“别想了,这事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就不要再提了。”

他知道小儿子对侄子的腿有心结,拼命上山打猎赚钱就是为了侄子那条腿,可即使儿子攒够了钱,能够带大虎去安假肢,大儿媳妇那一关恐怕不好过啊,到时候家里指不定又会闹成什么样。

大孙子的腿也是老两口的心结,刘翠花说到这上面去,这个话题也就不疾而终了。

晚上,陆晚婉屋里点上了煤油灯,她将桌子拉到床对面,借来二妞和大鹏的课本,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上面。

七点整,她,李梅还有来凑热闹的姜虹半坐在床上充当学生,观摩边卉讲课。

这时候在大队当老师不需要考试,只需要讲一堂课。

“同学们,我们来看这个字,上面一个田,下面一个力……”

看着边卉有些夸张的表情,陆晚婉老是想笑,她忙低下头掩饰住笑意,就被边卉严肃地点名了,“这位同学,你笑什么呢,这是课堂,注意纪律!”

陆晚婉惊奇地看着边卉,她看着温温柔柔的,训人的时候还挺凶的呢。

边卉停下讲课,对陆晚婉和李梅说:“上课的时候我们也要注意学生们是不是在认真听讲,小学的孩子坐不住,需要严肃点才能镇得住。学生太多,稍不注意有的学生就作事儿,要马上提醒,后边的大队干部们也都会注意这些。”

“边卉你好厉害,”陆晚婉疑惑,“不过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刚和向前进谈对象的时候,他告诉我的。”边卉表情淡然,“当时他为了炫耀说漏了嘴,就说了这一条,估计是之前的刘书记告诉他的,我们也要注意。”

“……”看来那个渣渣前男友还是有一点作用的。

陆晚婉和李梅忙点头。

下一个是李梅。

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李梅有些紧张,还没讲两句就忘了下面的话,半天没讲出来,只得先下去让陆晚婉。

陆晚婉之前没有准备过,她就照着边卉讲的那一课,重新讲了一遍,只不过她干巴巴地讲了两句就没了。有的地方还忘记了,需要翻课本,她把书翻得哗哗响,半天才找到。

陆晚婉讲完之后,三个人相互指出不足的地方,边卉和李梅针对陆晚婉的讲课,都指出她很明显的缺点:“你这样讲,小学生听不明白。你得给他们解释清楚,让他们记得住。”

怎么才算解释呢,陆晚婉搞不明白,陆晚婉想了一下自己小学时候,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老师是怎么教她的。

三人又讲了一遍,陆晚婉只能跟着边卉照葫芦画瓢,还是缺这少那的。

陆晚婉之前教大虎说拼音的时候,大虎一教就会,陆晚婉还以为她教得很好呢,竟然边卉和李梅都说她讲得不好,陆晚婉很是挫败,到了第二天就拉着姜虹做学生,不重样地讲给她听,但是姜虹也说她讲得有点太少了,小孩肯定听不明白,但是她也说不出来到底怎么讲。

连续三个人都说陆晚婉讲得不好,陆晚婉不仅没有放弃,反而被激发了斗志,越挫越勇,把课本记熟练之后,就开始找大虎和李家兄妹练手。

李竹之前上到二年级,去了大伯家就没再上,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

陆晚婉说要给他们上课,李竹一开始还很高兴,听完陆晚婉讲了二年级的一节课后,陆晚婉问他听明白了吗,他苦着小脸支支吾吾地不好意思说话。

陆晚婉不气馁,又给李兰讲了一年级的课,课后李兰很诚实地告诉陆晚婉她没听明白。

这回陆晚婉真有点泄气,大虎看陆晚婉失望的样子,忙道:“婶婶,我听明白了。竹子和阿兰还小,刚开始,听不懂很正常。”

陆晚婉梗住了,她看着懂事的大虎,大概明白了,原来不是她讲的好,而是因为大虎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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