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萧景琰在书房里看了会儿书,翻了几页便搁下了。他推开窗子透风,夜里的空气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和清冷,混着泥土和草芽的气息。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几片刚冒出来的嫩叶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想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明天还有两桩案子要审,下个月京郊的堤防要巡查,夏天快到了,该提前备好防汛的章程。想完这些又想起别的——老管家年纪大了,该多请个人帮忙分担些家务;后院那间堆杂物的小屋该收拾出来,日后若有人来住也方便。
他想得停停歇歇的,没什么章法,想到哪儿算哪儿。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树嫩芽的清香。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个春天真是好。
挺好的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着。不急,不赶。的。## 第十章
那株桂花树到了春天长得格外快。三月里冒了新芽,四月便抽出了细嫩的枝条,到了五月已经比刚种下时高了一截,叶片密密的铺了满枝,在风里摇出一片绿茸茸的影子。萧景琰每日出门前和回来时都要在树边停一停,看看有没有被虫咬了叶、有没有被风吹歪了杆。老管家笑他拿一棵树当孩子养,他也不反驳,照旧弯腰看看土干不干、要不要浇水。
入了夏,大理寺的案卷堆得比冬天还厚。京畿一带的几桩陈年积案同时浮了上来,桩桩件件都棘手。萧景琰连着半个多月没休沐,每日不是在审案就是在看卷宗,偶尔还得亲自下乡去勘验现场。忙归忙,可人精神头不错,脸上比去年刚回来时多了一层健康的色泽。
这日他刚结了一桩田地纠纷案,坐在公房里写结案呈文。写到一半,高主簿敲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冲他挤眉弄眼的:"萧大人,又有人给您递帖子了。这回是礼部王侍郎家的三小姐,说久仰您断案如神,想请您过府品茶论法。我看这意思,可不止是品茶那么简单。"
萧景琰头也没抬:"王侍郎家的三小姐?我连见都没见过。帖子退回去,就说公务繁忙。"
高主簿把帖子搁在他案头,笑道:"大人,您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人家小姐一片心意,您好歹见一面。您看看您都这个岁数了,府里连个女主人都没有,下了衙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赵虎媳妇包的饺子还在我柜里冻着。"萧景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高兄,你若有闲心替别人操心,不如去把你手里那桩盐引案的卷宗再翻翻,漏了个关键证人你怕是还没发现。"
高主簿愣了一下,讪讪地拿了帖子退了出去。萧景琰继续低头写他的结案呈文,笔尖不紧不慢地落在纸上,一行一行把事实和依据写清楚。写完最后一句话时,窗外已经有蝉鸣了,夏天的太阳晒得院子里白晃晃的,花圃里的月季开得正盛。
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高主簿留下的那张帖子还搁在案头角落里,他看了一眼,拿起压到了卷宗最底下,不再管它了。
六月里有一桩案子让他破了例,主动出了京城。
起因是一封送到大理寺的诉状,落款是一个叫"李三福"的农户,住在距离京城二百多里的平阳县。他在诉状里说自己家的祖坟被人挖了,坟里的棺椁被撬开,先人的骸骨被翻得乱七八糟。更可恨的是,对方把他先人骸骨上的一枚玉扳指偷走了,那是李家传了五辈的祖传之物。他告到了平阳县衙,县官接了案子,去查了一番,回来说是有盗墓贼干的,已经抓了几个小贼问过了,案子算结了。可李三福不服,说那玉扳指值钱得很,盗墓贼只偷了扳指别的一概没动,分明是冲着那件东西去的,不是什么普通的盗墓贼。他告到府里,府里又压回了县里,转了一圈没有结果。他才一纸诉状送到了大理寺。
萧景琰看完诉状,把这桩案子的卷宗从头翻了一遍。平阳县衙的结案文书写得很简单,抓的三个小贼也交代得语焉不详,说是在坟地附近闲逛顺手挖的。可萧景琰留意到了一个细节——仵作的验尸报告里提到棺椁的撬痕是铁器留下的,切口整齐利落,不像是普通小贼随手拿的锄头铁锹,更像是特制的工具。
他把高主簿叫来问了问平阳县一带的风土人情,高主簿想了想说:"平阳那边有个姓郑的大户,家里祖上出过两任知州,如今虽然败落了,可根基还在。县里的地他们占了大半,跟县衙的关系也走得近。那李三福的坟地离郑家的地界不远,我估摸着争地的事也是从那儿起的。"
萧景琰沉吟片刻,决定亲自去平阳县走一趟。陈寺卿起初不太同意,说少卿大人何必为了一个农户的案子跑那么远,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就是了。萧景琰道:"这案子蹊跷,不亲自去看看不放心。况且京里这几日也没有要紧的大案,我快去快回,三五日便到。"
陈寺卿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拦了,只嘱咐他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萧景琰便带了两个差役,骑快马出了京城,往平阳县的方向奔去。走了两天半到了平阳县城,他没有先去县衙,而是找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来,换了身普通百姓的衣裳,带着差役在县城里转了一圈。他去了几个茶棚坐了坐,跟当地人闲聊,打听李三福家和郑家的事。茶棚里的老头老太太们起初不愿多说,后来见他说话和气、又问得在点子上,渐渐便松了口。一个卖茶的老太太小声道:"郑家那个老二,前几年在赌场输了钱,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还清了,还在县里盘了间铺子。大伙儿都在猜他发了哪门子财,可谁也不敢问。"
萧景琰记下了这条信息,又去李三福家看了看那被挖的坟地。坟地在村东一片山坡上,周围荒草萋萋,确实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他蹲在坟前细看那些撬痕,手法利落,用的工具不是锄头,而是窄刃的撬棍。普通盗墓贼不会用这种精细的工具,倒像是专门冲着棺椁里那枚玉扳指去的。
他又去县衙调阅了当初抓的几个小贼的供词和物证。案卷上写得马虎,但附了几件扣押的物品,其中有一把生锈的小铁锤。萧景琰把那铁锤拿起来看了看,锤头的磨损痕迹跟坟地里的撬痕对不上。他心里更笃定了——那三个小贼多半是替罪的,真正的作案者另有人在。
查了三天,萧景琰心里已经有了底。他去了平阳县衙,亮出大理寺少卿的腰牌,把县官吓了一跳。萧景琰也不多话,只让他把郑家的二公子传来问话。郑家的二公子起初还嘴硬,说不知道什么祖坟不祖坟的事,萧景琰把那把小铁锤摆在桌上,又把那枚玉扳指的图样——他从李三福家里讨来的旧画样——一并摊开。
"你欠的赌债,去年夏天还清的,一共四百两。盘铺子花了一百两,剩下的三百两去了哪里?"萧景琰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你若不说,我让人去你家地窖里搜一搜。你爹生前留下的那些账簿,我翻一翻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郑家二公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支吾了半天终于扛不住,全交代了——他听人说李家的祖坟里埋着一枚前朝的古玉扳指值不少银子,便趁着月黑风高找人撬了坟取了出来,转手卖给了京城一家古玩铺子,得了三百两。那三个小贼是他花钱雇来顶罪的,每人给了五十两银子,让他们扛了这个案子。
萧景琰让人做了笔录,签字画押,然后连夜写了公文发回大理寺,又让平阳县衙把郑二公子收押候审。做完这一切已经是第四天的傍晚了。他站在平阳县衙的院子里,看着西边的暮色一层层暗下去,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沉入了远山的轮廓里。
他伸了个懒腰,胳膊和肩膀因为连日奔波酸得厉害。跟着来的差役问他明日回不回去,他想了想道:"明日一早走。赶路一天半,后日能到京。"
这桩案子了结得干脆利落。李三福接到消息时激动得跪在地上直磕头,非要拉着萧景琰去他家里吃饭。萧景琰推辞不过,去吃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和几张烙饼,听李三福絮絮叨叨地说他家祖宗传下来的那枚扳指如何如何贵重,如今追回来了大半辈子的念想总算有了着落。
回京的路上,萧景琰骑在马上,迎着初夏傍晚温软的风。官道两旁的庄稼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在风里起起伏伏。他想起来凉州那条渠两岸的庄稼也是这样的绿色,绿得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走到第三天傍晚进了京城城门。城门口的热闹跟平阳县的安静截然不同,人来人往的,铺子的吆喝声和车马的嘈杂声混在一起。他骑马穿过长街回侯府,经过镇国公府门口时又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从里面驶出来。不过这一回车帘严严实实地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有停,策马回了侯府。老管家迎出来接过马,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便心疼地念叨:"少爷您又瘦了,这趟出门没好好吃饭吧?厨房里炖了鸡汤,先喝一碗再去洗漱。"
萧景琰笑了笑,跟着老管家进了院子。那株桂花树又长高了些,枝叶间冒出了几簇淡黄色的小花苞,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上。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清香气,要凑得很近才闻得到。
"要开了。"老管家笑着说,"再过十天半月,满院子都是香的。"
萧景琰伸手碰了碰那花苞,指尖沾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他在树下站了一小会儿,晚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把他的衣摆轻轻拂动。月光爬上树梢,把那些米粒大的花苞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微光。
他收回手,转身进屋喝鸡汤去了。身后那棵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院子里,花苞们攒着劲儿,等着秋天来的时候,好好开一场。那株桂花树的花开得比老管家预料的还要早。八月初,米粒大的花苞便鼓鼓囊囊地塞满了枝头,再过几日,淡黄色的碎花便一簇一簇地绽开了。初开时香气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纱,到了九月初便浓得化不开了,满院子满屋子都是那种清甜软糯的味道,顺着门缝窗缝钻进来,连睡觉都像是枕在花堆里。
萧景琰每日在树下站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下衙回来先看一会儿花再进屋,早上出门前也要绕过去拨弄两下枝条。老管家看他那副珍重模样,心里头又高兴又感慨,嘴上说"少爷您别把那花苞碰掉了",背地里却偷偷给树下又培了一圈新土。
中秋前一日,大理寺放了半日假。萧景琰在公房里把事情收尾,临出门时高主簿叫住了他,说晚上几个同僚在望月楼订了雅间赏月,问他去不去。萧景琰想了想,说去。高主簿有些意外,笑道:"难得萧大人肯赏脸,我可记下了,晚上不许爽约。"
萧景琰笑着应了。傍晚回府换了身衣服,又去看了看桂花树。花在夕阳里比白日更好看,一簇簇的金黄被晚霞浸染,像裹了一层蜜色的光。他伸手接了两朵落花在掌心,花瓣细碎柔软,小小的一片,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他把花放进了袖袋里,转身出门赴宴去了。
望月楼的雅间临窗,推开窗便是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挂在东边的飞檐之上。几个同僚围坐了一桌,酒菜已经摆上了,说说笑笑地吃着。萧景琰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杯酒慢慢地饮,听他们聊着朝中事和坊间的趣闻。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桌沿上,白亮亮的一线。
席间有人提到萧景琰那棵桂花树的事——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他回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在院子里种树,还天天守着浇水施肥。同僚们打趣他,说萧大人一介断案如神的铁面少卿,竟有这样细腻的雅兴。萧景琰也不辩,只是笑笑,把杯中残酒喝尽了。
散席后他一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月亮比来时又高了一些,清清冷冷地悬在中天,把整条街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路旁的桂树也开花了,一丛一丛的香气在他经过时扑过来,跟侯府里那棵的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回到侯府时,院门虚掩着。他推开进去,月光正正地照在那棵桂花树上,满树的花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香气浓得像凝固了一样。他走过去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白的花簇,秋风微微地吹着,不时有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和衣摆上。
他坐着坐着,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凉州。那时候渠刚刚修通,林家旧案也翻了过来,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倒头就睡。一年过去了,他回了京城,有了新的差事,院子里多了一棵正在开花的树。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已经彻底把那些旧事放下了,可他能感觉到心里那些疙疙瘩瘩的地方正在一天天变得平整,像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磨圆了,摸着光滑了。
他在树下坐了许久,直到觉得有些凉了才起身回屋。走的时候袖口沾了好几片花瓣,他掸了掸,又留了两片在袖袋里,跟傍晚接的那两朵放在一起。
中秋那天萧景琰歇在了家里。老管家张罗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月饼,还有一壶老管家自己酿的桂花酒。两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月光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桂花树把碎影子投在青石地上,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地动。
老管家喝着桂花酒,话又多了起来。今年他没再念叨成家的事,说了些别的家常,说隔壁巷子王家的猫生了五只小猫崽,说城南新开了家点心铺子的枣泥糕很好吃,说他这把老骨头今年入秋竟然没犯咳嗽,大概是这满院子的桂花香熏的。
萧景琰听着,一边剥着螃蟹慢慢地吃。蟹黄满满当当的,蘸了姜醋送进嘴里,鲜甜肥美。他吃了一整只,又喝了半壶桂花酒,觉得身上暖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看着月亮发呆。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别人家的谈笑声和偶尔的几声犬吠。秋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夜露初凝的微凉。他眯着眼睛,觉得这样的夜晚再多过几个都不会腻。
中秋过后,天气一天凉似一天。桂花落了满地,金黄的碎瓣铺在树根周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花毯上。萧景琰没有让人扫,就让那层花瓣自然地在树下待着,直到被秋风和秋雨慢慢化进了泥土里。
十月里凉州来了一封信。赵虎托人捎来的,厚厚的一封,纸皱巴巴的,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劲儿不小。萧景琰拆开来看,赵虎识字不多,信写得东一句西一句的,大意是说凉州的秋天收成很好,渠用得很顺畅,家家户户粮仓都满了;说二牛在府衙当差干得不错,上个月还娶了媳妇,媳妇是邻村铁匠家的闺女,人长得俊性格也好;说他媳妇又怀了娃,明年春天又要添一口人;说新来的通判吴大人做事很认真,对百姓也好,大伙儿都念着萧大人的好。
信的末尾赵虎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句:"大人,您啥时候得空,回来看看呗。俺们都想您。"
萧景琰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那抽屉里还收着二牛娘给的腌萝卜罐子早就空了,他洗干净了放着。还有赵虎媳妇包的饺子冻在柜里,他留了几只一直舍不得吃。还有凉州那些零零碎碎的旧物,他都收得好好的。
他关上抽屉,走到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了几片下来,打着旋儿飘到地上。秋天快过完了,冬天要来了。他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想,等明年春天再去凉州看看也行。或者后年。不急,日子长着呢。
十一月初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覆了一层在屋顶和院墙上,桂花树的枝丫上挂了细细的白线。萧景琰早起推门看见满院子的素白,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老管家从厨房端了热粥出来招呼他吃早饭,他应了一声,搓了搓手转身进屋去了。
那棵桂花树在雪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的天空,等着来年再发新芽、再开花。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雪化净的时候,桂花树悄悄地冒了新芽。
那是二月底的事了。京城一连晴了好几天,暖洋洋的阳光把残雪晒成了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萧景琰那天下衙回来,照例去院子里看树,忽然发现光秃秃的枝条上多了几点茸茸的绿。嫩芽小小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在料峭的春风里颤巍巍地立着,像是刚睡醒的婴儿伸了个懒腰。
他蹲在树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芽尖,指尖触到一点柔软的潮意。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角弯着的弧度挂了好一阵子才收回去。
三月里有一天,门房忽然来报说有人找萧大人,是个从凉州来的汉子,自称姓赵。萧景琰正在书房里批公文,笔顿了一下,搁下便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果然看见赵虎蹲在台阶上,旁边地上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人也晒得更黑了些,可精气神十足。赵虎见他出来便霍地站起来,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大人!俺来京城办事,顺道看看您!"
萧景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浓得遮都遮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辛苦。进来坐。"
赵虎跟着他进了院子,边走边东张西望地打量着侯府,啧啧道:"大人您这院子真大,比咱们凉州府衙的后院阔气多了。"他走到桂花树前停下来,围着转了一圈,"这就是您信里说的那棵树?长得挺精神嘛,再过两年就能像凉州老家的那些那么高了。"
"慢慢养着,不急。"萧景琰引他进了书房,让老管家泡了茶端过来。两人坐下来喝了会儿茶,赵虎便絮絮叨叨地讲起凉州的事来——说今年开春水渠的冰化得早,吴通判带着人早早检修了一遍,灌溉一切顺畅;说二牛媳妇有了身孕,二牛天天乐得合不拢嘴;说他自家闺女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满院子跑,逮都逮不住。
萧景琰听着,时不时问几句细节,比如渠尾那段去年补过的渠壁今年还有没有渗水,比如城西那几个井的井壁有没有再冻裂。赵虎一一答了,末了拍了拍带来的那两个麻布袋:"这是乡亲们让俺带的东西。周老伯晒的干蘑菇,二牛媳妇蒸的枣糕,还有俺媳妇做的酱菜。都不值钱,可大伙儿惦记大人。"
萧景琰看着那两袋东西,喉头微微动了动,轻声道:"替我谢谢他们。"
赵虎在京城住了两日,萧景琰带他逛了逛京城有名的几处地方,吃了烤鸭和涮羊肉。赵虎哪哪都觉得新鲜,一路走一路感叹,说京城的街真宽、人真多、楼真高,晚上回去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嫌太安静了。萧景琰笑着由他去,自己照常上衙办公,下了衙便陪他说说话、喝喝酒。
临走那天早晨,赵虎背着收拾好的包袱站在侯府门口,忽然正了正神色:"大人,俺有句话憋了两天了,不说出来心里不踏实。"
"你说。"
"大人您在这京城里做官做得顺,可俺觉得您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凉州那边大伙儿都惦记您,您要是啥时候觉得京城待闷了,就回去看看。俺们那儿虽然比不上京城繁华,可那儿的人都是真心实意对您的。"
萧景琰看着他认真的脸,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记着了。等得空了,一定回去。"
赵虎咧嘴笑了,用力抱了他一下,便转身大步走了。萧景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拐角,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晃一晃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院,走到桂花树下站了站。嫩芽比前几日又长大了一圈,叶片舒展开了,薄薄的、嫩绿的,像刚裁出来的绸缎片子。他伸手轻触了一下,叶子微微颤了颤。
四月里大理寺接了一桩跟市井沾边的案子。一家酒楼跟一家粮铺因为一纸送货契约起了纠纷,闹到了衙门。萧景琰接了案子,过了几日传双方到堂对质。酒楼掌柜是个圆滚滚的胖商人,粮铺的东家是个清瘦的中年妇人,两边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萧景琰耐着性子听完了,又把契约拿出来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最后发现是契约上的一个日期少写了"初"字,以至于双方理解成了不同的时候。他当堂把误会解开了,又让人重新拟了一份清楚的契约让双方各自画押了事。
案子结得利索,双方都心服口服。粮铺的东家临走时多看了萧景琰几眼,出了衙门后跟身边的伙计说了句什么。没过两天,便有媒人托人上门来探口风了。那粮铺东家有个未出阁的妹妹,姓孙,今年二十岁,在家帮着姐姐料理铺面上的事,性子爽利能干,长得也端正。媒人说了一大串夸赞的话,最后把一张画像和庚帖留在了门房。
老管家拿着那画像和庚帖兴奋地跑到书房来:"少爷!这回这个靠谱,我跟人打听过了,孙家那姑娘确实不错,铺子里的账目她管得清清楚楚,人缘也好,左邻右舍没有不夸的。您看要不要见一见?"
萧景琰正在看卷宗,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看老管家手里那张画像。画上的姑娘脸圆圆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一看就是个爱笑的人。他把画像接过来多看了一眼,心里没有抵触,也没有从前那种一提这事就烦的烦躁。
"那就见见吧。"他说。
老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喜得差点把庚帖扔到房梁上去,连声说"好好好我这就去回话",几乎是蹦着出了书房。萧景琰看着他那副欢喜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把画像放在书案一角,继续低头看他的卷宗了。
见面的日子定在四月末。地方选在东城一家幽静的茶馆,老管家说那地方清雅又不招摇,适合头一回见面说话。萧景琰那天下了衙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袍子,没有骑马,步行去了那家茶馆。他到的时候孙姑娘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见他推门进来便站起来福了一福,抬头时冲他笑了笑,果然如画像里那样眉眼弯弯的。
孙姑娘话不多,但说话利落爽快。她问萧景琰在凉州那些年苦不苦,问大理寺的案子难不难办,问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花了没有。萧景琰一一答了,反过来问了她铺子里的生意和家常。两人聊了约莫一个时辰,茶水添了两回,话不算多,但气氛自在。临走时孙姑娘站在茶馆门口冲他摆了摆手说"萧大人慢走",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里新抽的柳条。
萧景琰走在回侯府的路上,晚风温温软软地吹过来,街边店铺的灯光次第亮了。他想起来方才孙姑娘问他桂花树开花的事时那种认真的神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走得慢悠悠的,路旁有人家院子里种了晚樱,花瓣飘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回到侯府时老管家正翘首以盼,见他回来了便急切地凑上来问如何如何。萧景琰被他那副样子逗得笑了,只说了一句:"人挺好。"老管家听了这四个字,脸上的褶子便笑成了一朵花,搓着手说"好好好那我让人去准备下一步的事"。
萧景琰没有拦他。他穿过院子走到桂花树下,树上的新叶已经长全了,绿油油的铺了满枝。他摸了摸那叶子,又抬头看了看天。晚霞把西边的天烧得通红通红的,几只归巢的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风声沙沙的。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心想,秋天的时候这树该开花了吧。等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到时候若是有人愿意跟他一起站在树下闻那香气,日子大概会更圆满些。
他转身回屋,灯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洒在院子里的青石地上。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婚事定在了秋天。
老管家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力气全使在这一桩事上,从五月初便开始忙活。请人看日子、置办聘礼、翻新后院那间空着的厢房、张罗酒席的菜单,事无巨细样样过问。萧景琰由着他折腾,该上衙上衙,该审案审案,只是在老管家拿各种琐碎事来问他的时候耐心地应一声"您看着办就好"。
孙姑娘那边的回话也快,说长辈都觉得萧大人稳妥可靠,托媒人传了话回来,说聘礼不必太丰厚,家常便饭最好。老管家听见这话更是欢喜,说孙家姑娘明事理、不贪图虚礼,是个实在人。
六月里萧景琰去孙家铺子上坐了坐。说是铺子,前头卖粮油杂货,后头住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孙姑娘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他来了便放下账本迎出来,给他倒了杯凉茶,又让伙计去隔壁买了盘枣泥糕。两人坐在后院葡萄架下说了会儿话,孙姑娘指着墙根下一排新栽的月季道:"我去年插的枝,今年开了好几朵,你要不要带两盆回去?你院里那桂花树旁正好空着一块地,种上月季秋天跟桂花配着看,红的黄的都有,热闹。"
萧景琰便抱了两盆月季回府。老管家见了直乐,说孙姑娘这是提前惦记着侯府的花园了,利利索索地把花盆摆在了桂花树旁边,还特意挪了挪角度,让两盆花晒得到上午的太阳。
七月里头萧景琰去了一趟平阳县回访,看看那桩玉扳指的案子后续处置得如何。李三福那枚祖传的扳指已经从京城的古玩铺子里追回来了,官府判了郑家二公子赔偿李三福的损失,又罚了一笔银子充公。李三福捧着失而复得的扳指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非要拉着萧景琰再去他家吃饭。萧景琰推不过去吃了一顿,这回是白面馒头配炖鸡,比上回丰盛了许多。
从平阳县回来之后,日子便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似的哗哗地往前淌。聘礼送了,庚帖换了,新房修整好了,酒席的厨子也定下了。老管家忙得脚不沾地却每天红光满面,走起路来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利索。萧景琰偶尔在院子里站着看那两盆月季和桂花树,心里觉得这股子忙忙碌碌的热闹劲儿,也挺好。
九月初六,婚期。
那天一早侯府便热闹起来。大红的喜字从门口一直贴到后院,灯笼挂了满院,厨房里飘出肉香和酒香,下人们忙得陀螺似的团团转。萧景琰穿了大红喜袍站在院子里,看老管家指挥着人摆桌抬椅,忽然有些恍惚。上一回他穿喜袍还是很多年前在永宁侯府,那天他满心怨气,掀开盖头时连看都没看清新娘的脸。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站在另一个院子里、为另一场婚事、怀另一种心情。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出了门,街坊邻里都挤出来看热闹。萧景琰骑在马上,听着后面的鼓乐声和人群的哄笑声,心里出奇地平静。路旁有小孩追着马跑,有妇人冲他招手说着恭喜恭喜,他一一笑着点头回应。经过镇国公府门前时他没有特意去看,只是顺着人流前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稳稳当当的。
在孙家接了新娘,一路吹打着回到侯府。拜天地的时候萧景琰站在那株桂花树下——树下摆了香案,满树的花正开得浓密,金灿灿的碎花缀满了枝头,香气浓得把整个院子都浸透了。拜完天地入了洞房,他用喜秤挑开盖头的时候,孙姑娘抬眼看着他,咧嘴笑了,跟画像上一模一样的弯弯眉眼。
"你院子里那桂花真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我在轿子里就闻见了。"
萧景琰也笑了,在她身旁坐下来:"我种了快两年了,今年头一回开这么多花。"
"那往后年年都能闻见了。"孙姑娘说着,自己摘了沉甸甸的凤冠放到一旁,揉了揉肩膀,"这冠子太重了,压得我脖子酸。"
萧景琰伸手替她揉了一下肩颈的穴位,力道适中。孙姑娘"嘶"了一声又笑了:"你还会这个?"
"从前跟大夫学过两手。"他收回手,起身倒了杯合卺酒递给她。两人碰了杯各自喝了,酒不烈,有股子桂花的甜味。窗外的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烛火的气味和满屋的喜气,酿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婚后的日子比萧景琰预想的还要好。孙姑娘性子爽利,把侯府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老管家见了她眉眼都是笑的,说少奶奶比他这老家伙能干十倍。她每日早起打理账目和家务,得空了便去后院侍弄那几盆花草,把月季和桂花旁边的空地上又撒了花种子,说是来年春天要长出一片花毯来。
萧景琰在衙门里忙碌一天,下了衙回家便闻见厨房的饭菜香和院中的桂花香。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吃饭喝茶,有时候各自捧着一本书看,有时候说些零碎的闲话。孙姑娘说话风趣,常把衙门的案子编成笑话讲给他听,说你们大理寺的卷宗写得比话本子还精彩。萧景琰笑着摇头,偶尔也把凉州那些旧事讲给她听——修渠的时候怎么跟老农们一起挖泥巴,翻林家旧案的时候怎么从一面破墙里掏出账册来,临走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来送他。
孙姑娘听得认真,听完便说:"等哪天得空了,你带我回凉州看看。我想看看那条渠长什么样。"
"好。"萧景琰答应着,"明年春天吧。春天渠两岸的庄稼最绿,好看。"
十月里桂花落尽了,老管家把落花收了晒干,说是回头装几个香囊给少奶奶。孙姑娘便真的缝了几个布袋子,把干桂花装进去,分送给侯府的下人们和来串门的邻居们。她自己留了一个挂在卧室的床头上,每晚躺下来都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气。
萧景琰有时候半夜醒来,枕边是桂花和妻子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窗外是月光和偶尔的犬吠声。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些细微的声响,翻个身把被子裹好,又安安心心地睡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不急不缓。院子里的桂花树落了叶子又冒新芽,一年又一年地长高长壮。后来孙姑娘怀了孩子,秋天桂花再开的时候,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在侯府里呱呱坠地。老管家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乐得直抹眼泪,萧景琰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那满树金灿灿的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小丫头学会走路那年秋天,萧景琰带着妻女回了一趟凉州。那条渠果然还好好地卧在田野里,两岸的庄稼绿得铺天盖地。赵虎和二牛在城门口等着,见了他们便远远地挥手跑过来,二牛媳妇怀里也抱着个奶娃娃,两家人凑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周老农还在田里忙活,见了萧景琰便扔了锄头跑过来,非拉着他去家里吃饭。一村子的人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萧大人回来了",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那天傍晚萧景琰抱着女儿站在渠岸上,看夕阳把渠水染成一脉金红色。女儿趴在他肩头啃手指头,含含糊糊地说"水、水"。他摸了摸女儿软乎乎的头发,轻声笑了笑。
山长水远,那些路他都走过了。苦的甜的,好的坏的,如今回头再看,都化成了渠里清清亮亮的水,无声无息地往远处流去。
那棵桂花树在侯府里一年比一年茂盛,每年秋天都开得轰轰烈烈。孙姑娘在树下摆了桌凳,每年花开的时候便请了街坊邻里来喝茶赏花,小丫头在花树下跑来跑去追蝴蝶,老管家坐在摇椅上打盹儿。萧景琰下衙回来推开院门,看见满院子的人、满院子的花、满院子的笑声,脚步便放慢了,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去。
有人递了杯桂花茶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甜暖暖的,顺着喉咙下去,把整个人都泡在了那股子温柔里头。
日子还长得很。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