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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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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秋收是萧景琰在凉州经历的第一个完整的秋天。

去年这个时候他刚来,满目荒凉,地里稀稀拉拉的庄稼像害了病一样蔫头耷脑。今年完全不同了。新修的渠把水引到了每一块干裂的土地里,那些被豪强侵占的田产也回到了该有的人手中。入秋之后,田野里一片金黄,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风一吹便起起伏伏地翻着浪。收割的时候,整个凉州城都出动了,男女老少扛着镰刀下了地,从早干到晚,田埂上堆满了捆好的麦捆,一垛一垛的像小山包。

萧景琰也下了地。他跟在老农们后面割了两天麦子,腰酸背痛胳膊抬不起来,可心里痛快。坐在麦垛上啃干粮的时候,周老农递了壶水给他,他接过来灌了几口,听见老农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大人,今年是俺种了四十年地收成最好的一年。往年这时候俺都在愁冬天吃什么,今年不用愁了,粮仓都装不下。"

萧景琰把水壶还给他,擦了把脸上的汗:"明年还会更好。渠修好了,往后旱年也不怕了。"

周老农咧嘴笑,露出一嘴豁了的牙:"俺们信大人。"

收完麦子之后,凉州城里连着热闹了好几天。家家户户晾了新麦磨的面粉,蒸了白面馒头在大街上分给邻里。萧景琰的府衙院子里堆了好几个大筐,全是百姓们送来的东西——新麦、干枣、腌菜、腊肉,还有几坛子自家酿的米酒。赵虎看着满院子吃食直咂舌,说大人您这是把全城的百姓都认了个遍。

萧景琰让人把东西分了些给城里的孤寡老人,剩下的让府衙的差役们分了。自己只留了二牛娘送来的一小罐腌萝卜,每顿饭就着吃几块,脆生生的,酸中带甜。

秋收过后,离他赴任的日子便近了。萧景琰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把手头的公务逐项交代清楚。渠的管护章程他细细写了一份,交到了新任通判手上——那是刚从别处调来的一个年轻人,姓吴,做事认真规矩,萧景琰观察了几天觉得可靠,便把凉州这一摊子事托付给了他。林家旧案归还的田产和商铺也安排好了对接的人,确保将来林月娘若回来能顺利接手。府衙里积压的小案子他一件没剩,全审完了才肯动身。

临走前一天,萧景琰去了一趟城西那片荒坡上的王二坟前。秋草又长起来了,他蹲下身把碑前的草拔干净,又添了一捧新土。风从山坡上刮过来,冷飕飕的,他拢了拢披风站起来,对着那块碑站了一会儿。

"王二,我走了。"他说,"以后清明会有人来给你上香的。你放心。"

没有人回答他。风把碑前的草叶吹得低伏下去又抬起来,像在点头。萧景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大步走下了山坡。

那天晚上赵虎在家里摆了桌送行饭。没什么大鱼大肉,就是赵虎媳妇拿手的几样家常菜——酱牛肉、凉拌黄瓜、酸菜炖粉条,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萧景琰和赵虎面对面坐着,旁边还坐了二牛和两个跟萧景琰跑了一年的差役。几个人围着桌子吃着喝着,谁都没提要走的事,只是说些闲话,问问明年的渠该在哪里再添个闸口、城东那块空地能不能种点果树之类的家常事。

酒喝到一半,二牛忽然站起来,端着碗冲萧景琰敬酒:"大人,俺没啥文化,不会说啥好听的。俺就一句话——您救了俺们凉州人的命。这碗俺干了。"

他把碗里的米酒一口灌了下去。萧景琰也端起碗来喝了,酒不烈,甜丝丝的米香,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放下碗,看着对面赵虎和二牛红扑扑的脸,喉头忽然有点发紧。他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一口干了,什么话也没说。

夜里散了席,赵虎送他回府衙。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月光照得石板路一片银白。赵虎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大人,俺知道您回京城是升官,是好事。可俺还是舍不得您走。"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拍之后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在赵虎宽厚的肩头上,两个人并肩走完了那条长街。

第二天天不亮萧景琰便起来了。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鸦青袍子,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绑在马背上——几件换洗衣裳、几卷旧书,还有二牛娘塞给他的那罐腌萝卜和赵虎媳妇连夜烙的一摞饼。他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将近一年的院子,那棵结疤的树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被秋霜染成了半红半黄的颜色,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牵马走到院门口时,门已经开了。外面站了黑压压一片人,把整条街都堵满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都挤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安静地看着他。

萧景琰愣了一下。赵虎从人群里挤出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大人!大伙儿听说您今儿走,都来送您!您别推辞,这是大伙儿的心意!"

人群忽然动了。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递给他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大人,路上穿着,软和。"然后是周老农,塞给他一壶自家酿的高粱酒:"到了京城别忘了喝。"再然后是二牛,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包东西:"俺娘做的咸菜,路上就饼吃。"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上来,鸡蛋、布包、小手帕、晒干的草药,堆得萧景琰怀里抱不下,连马背上都挂满了。

萧景琰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都回去吧,天凉了,别冻着。"

没人动。赵虎上前一步,忽然单膝跪了下来。紧接着二牛也跪了,周老农跪了,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整条巷子里跪了一片。没有人说话,晨风从巷口吹进来,把那些花白的头发、粗糙的面孔、含着泪花的眼睛都笼在了一层薄薄的秋光里。

萧景琰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他仰起头看了看天,把那口泛上来的涩意又吞了回去。然后他弯腰扶起了赵虎,又扶起了二牛,一个一个地把那些跪着的人拉起来,声音有些沙哑:"都起来。本官又不是不回来了。往后若有空,总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赵虎被他拉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咧嘴挤出个笑:"大人说好了的,不许赖账。"

"不赖账。"萧景琰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最后看了一眼这条巷子、这些人、还有身后那座关着院门的小院。他深吸一口气,抖了抖缰绳,策马缓缓穿过人群。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路来。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挽留,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送他骑着那匹老马沿着长街一路往城门的方向去。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萧景琰勒住了马,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楼上那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城楼下面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人应该还在巷子里站着没散。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老马迈开步子走上了出城的官道。秋日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和马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土路上,长长的,稳稳的。

一路东行,走了二十多天。离开凉州地界后,风景渐渐变了样,从黄沙戈壁变成绿树青山,从荒凉辽阔变成人烟稠密。路上的行人和车马越来越多,村庄也越来越密,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来,在晨光里淡淡地飘散。萧景琰骑马经过那些村子和集市,有时停下来歇歇脚,在路边茶棚里喝碗凉茶,听旁边的人说闲话。说的无非是今年收成如何、哪家娶了媳妇、邻村又出了什么事之类的家常琐碎。他听着那些话,偶尔插一两句,像个普通的赶路人一样,没人认得出他。

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的那天傍晚,他在一家路边小店歇脚。店小二端了热汤和馒头上来,他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旁边一桌坐着几个行商,正聊着京城里的新鲜事。一个人说:"听说了没有?太子监国之后干得不错,朝里那些老臣也都服气了。皇后娘娘协理六宫也是有口皆碑,上个月还拨了银子给京郊的几个县修桥铺路呢。"

另一个人接话:"沈皇后那可是能人,从前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忍辱负重嫁到侯府给家里翻案的那位,你们忘了?如今整个京城谁不夸她一句女中豪杰。"

萧景琰手里的馒头停了一下,随即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那几个行商的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讨论起明年的粮价来。他喝完汤,放下几文铜钱,起身牵马走了。

入夜后他骑在马上,秋夜的凉意从四面涌来。天上的星星比凉州的还要亮似的,密密麻麻地铺了满天。他仰头看了看,忽然想起凉州城那个小院里,他也常常这样看着星空发呆。那时候他想的事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他心里还拧着一股劲,如今那股劲早散了。

第三日午后,京城的城门出现在了视野里。城墙上熟悉的砖石、城门口进出的人流、远处隐约可见的飞檐翘角,一切都没有变。萧景琰勒住马在城外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抖了抖缰绳,策马随着人流慢慢进了城门。

朱雀大街还是从前的样子,宽宽敞敞的,两边开着各色铺子,行人和车马来来往往,热闹得有些晃眼。他骑马经过那间卖糖炒栗子的铺子时,铺子还开着,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街。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侯府的人事先得了消息,老管家带着几个下人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萧景琰回来,老管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上来牵住马头,声音颤颤的:"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奴天天盼夜夜盼……"

萧景琰翻身下马,扶住老管家的胳膊:"我回来了。您身子骨还好?"

"好!好着呢!就是惦记您。"老管家上下打量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少爷瘦了些,可精神头比走之前好多了,人也壮实了。这凉州的风沙倒也没把您怎么着。"

萧景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跟着老管家走进侯府大门,院子里一切如旧,松柏苍翠,回廊清净。只是从前种桂花树的地方如今空了,种了几株矮冬青,青郁郁的倒也齐整。他看了一眼那片空处,又移开了目光。

回到后院安置好行李,萧景琰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书案前发了会儿呆。案上摆了老管家替他收着的一摞书信,有些是朝中同僚的问候,有些是故旧的邀约帖子。他随手翻了几封,又搁下了。

窗外有鸟叫声,清脆短促,一声接一声。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从凉州回来,京城的一切都还认得,可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那些从前让他喘不过气的旧事旧人,如今想起来都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模糊了轮廓,不再那么锋利扎人了。

晚上老管家张罗了一桌子菜给他接风,没有旁人,就他们主仆两个。萧景琰吃得不多,喝了两杯酒便放下了筷子。老管家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年侯府的事,说老夫人身体很好,说下人也都安分,说府里的账目他打理得清清楚楚。萧景琰听着,偶尔应两声,心里想着明日报到之后大理寺那边会有多少公务等着他。

临睡前他走到院子里站了站。秋夜月凉如水,庭院寂寂的,只有墙角那几株冬青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月亮。凉州的月亮比京城的大,也比京城的亮,可京城的月亮也照样干干净净地挂在那里,清清白白地照着这片他长大的地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点灯、铺纸、磨墨,提笔写了一封短信给赵虎,告诉他已平安到京,让他转告凉州的乡亲们不必牵挂。信写完了,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折好放进信封里。

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床铺比凉州府衙的那张硬板床软和得多,可他躺在上头却觉得有些不习惯,翻了个身才慢慢合上眼。

他在京城的第一夜,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第八章

第二日一早,萧景琰便去了大理寺报到。

大理寺坐落在皇城东侧,朱门高墙,门前两排槐树浓荫蔽日。他递了文书进去,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人引着他穿过几道门廊,到了正堂。大理寺卿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面容严肃,说话一板一眼,见了他便道:"萧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朝廷调你来做少卿,是看中了你在凉州的断案能力。大理寺不比地方,经手的案子多是京畿重地的大事,有些甚至牵涉到宗室勋贵。萧大人做事须得谨慎,莫要冒进。"

萧景琰拱手应道:"下官谨记。"

陈寺卿便没有再说什么,让人领他去看了自己的公房,又交代了几件待审的案子。萧景琰在公房里坐定后,把那些卷宗逐一翻了一遍,心里有了个大概的底。京城的案子果然比凉州的复杂得多,桩桩件件牵涉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措辞之间藏着弯弯绕绕的利害关系。他把每件案子的关键点都记了下来,又翻出相关的律典对照了一番,不知不觉便到了午时。

下午有同僚来邀他吃茶,都是些年纪相仿的年轻官员,客气中带着几分好奇,问他凉州那地方苦不苦、风沙大不大、那边的百姓好不好打交道。萧景琰一一答了,话不多,但说起凉州的渠和庄稼时语调平实自然,旁人也听得出他是真心喜欢那个地方。

一个姓高的主簿打趣道:"萧大人这一趟去西北,晒黑了不少,可看着倒比从前精神了。从前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如今眉目舒展了,像个笑模样的人了。"

萧景琰端着茶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许是凉州的风把人吹透了。"

同僚们又说笑了几句便散了。萧景琰回到公房里继续看卷宗,一直看到暮色四合才起身离衙。出了大理寺大门,沿着皇城东街走了一段路,迎面遇上几顶轿子从宫门方向抬出来,看仪制是内廷的轿子。他退到路边让行,轿子经过他面前时,其中一顶的帘子被风掀了一角,露出一张清丽雍容的面孔。

那人也看见了他。

轿子没有停,帘子很快落了下去,被内侍重新掖好。萧景琰站在路边目送那顶轿子远去,风从宫墙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他垂下眼,拱了拱手,等轿队彻底走远了才直起身,继续沿着街道往侯府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秋日的暮光里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有风从身后追上来,卷了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他没有回头,一路走到了侯府门前,推门进去,关上了身后的暮色。

此后几日他埋头在大理寺的案卷里,像在凉州时一样,一份一份地看、一件一件地梳理。京城的日子规矩整饬,什么时候上衙、什么时候散衙、什么时候该去哪位上官那里走动,都有不成文的章法。他照着做,不急不躁,跟同僚们相处得也客气周到。有人约他去酒楼上坐坐,他推了几次,后来实在推不过便去了一回,坐在席间听那些人谈论朝中动向和坊间趣闻,偶尔举杯应和,不显山不露水。

席间有人提到了皇后娘娘,说沈皇后近来忙着修缮京郊几处官学,又给西北几个州府的灾民拨了一笔赈济银。萧景琰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晃,他听着那些话,把杯中残酒慢慢饮尽了,然后跟旁边的人续上了方才关于秋闱的话题。

散席之后他一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夜风里带着初冬的寒意了,他拢了拢披风,脚下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泛着一层白。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了下来,看着路边一家已经打烊的铺子门口挂着的一串干辣椒出神。那辣椒红艳艳的,跟凉州街边寻常百姓家门口挂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景琰渐渐融进了京城的生活节奏里。大理寺的公务他上手很快,几桩积案被他理得清清楚楚,陈寺卿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私下里跟人提过一句"萧少卿是个能干的"。同僚们跟他熟了之后也愿意来找他议事,有什么事拿不准的便过来问他的意见,他大多时候能给出中肯的建议。

这日午后他正在公房里写一份案子的结语,忽然有内侍来传话,说陛下和皇后要在宫中设小宴,请几位新晋的京官赴席。萧景琰的名字在列。他放下笔应了声"遵旨",等内侍走了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换了身得体的官服。

进宫的时候天色还早,晚霞铺满了西边的天际,把皇城的琉璃瓦映成了一片金红色。萧景琰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和回廊,最后到了一处不大的偏殿。殿中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近几个月调入京城的官员,彼此之间还不算太熟,各自客气地寒暄着。

萧景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端过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不多时,殿外响起通传的声音,先帝退位后如今已是太上皇的萧承衍和皇后沈云昭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萧承衍穿着明黄常服,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沈云昭跟在他身侧,穿了件藕荷色的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既不张扬也不素淡,恰到好处地衬着她沉静端庄的气质。

萧景琰随众人起身行礼。他垂着眼帘,行止规整得挑不出任何毛病。萧承衍笑着让众人免礼入座,又说了些勉励的话,席间的气氛便松泛下来。官员们轮流敬酒,萧景琰也端杯敬了一回,言简意赅地说"臣谢陛下圣恩",萧承衍笑着应了。

沈云昭坐在萧承衍身旁,一直安安静静的,偶尔跟邻座的宗室女眷说几句话,神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喝茶。她的目光掠过席间时曾在萧景琰身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她看他黑了许多、瘦了一些,也沉稳了许多,端酒杯的时候手很稳,脊背挺得很直,跟从前在侯府里那个满身怨气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收回目光,低头饮了一口茶,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宴席散后,官员们鱼贯退出偏殿。萧景琰走在人群后面,步出殿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深秋的凉意。他站在廊下整了整袍角,正要转身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萧少卿,留步。"

他回过头。沈云昭站在殿门口,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女官。宫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暖黄色的晕。她看着他,神色平静安然,像看着一个普通的朝臣。

"本宫听陛下说你在凉州做了不少实事,修了水渠、翻了旧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凉州苦寒之地,你能在那里沉下心来做这些事,很不容易。"

萧景琰拱手道:"皇后娘娘过誉。臣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沈云昭点了点头。两人之间隔了几步远的距离,宫灯把他们的影子分别投在青石地上,朝着各自的方向。有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了她袖口的衣料,也吹动了他袍角的下摆。他们安安静静地站了那么几息,谁都没有再开口。

然后沈云昭微微颔首:"天色不早了,萧少卿早些回府歇息。"她说完便转身回了殿内,藕荷色的裙摆从门槛上轻轻拂过,像一片叶子落了地。

萧景琰站在廊下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后面,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沿着宫道往外走。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御花园的时候闻见了桂花香,他没有停步,一直走到宫门口,翻身上马,策马沿着朱雀大街往侯府的方向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律,一下一下,像心跳一样安稳。他骑在马上仰头看了看夜空,月亮又圆了一些,清凌凌地挂在天上,干干净净的。他想,凉州的月亮比这个大,也比这个亮。可京城的月亮也有京城的味道——那种家家户户亮着灯的、安稳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

回到侯府时老管家还在等他,见他回来便端了热汤和点心到书房。萧景琰坐下喝了两口汤,忽然道:"明日让人把后院那几株冬青挪走,种一棵桂花树吧。"

老管家一愣:"少爷,从前不是您让砍的……"

"从前是从前。"萧景琰放下汤碗,"如今想种了。"

老管家没有再问,高兴地应了,说明日就去买树苗。萧景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看了看外面。院子里的月光清清白白地落了一地,空着的那块地正等着来年春天种上一棵新树。

他看了片刻,关了窗,回案前把今日没批完的公文又看了几页,然后吹灯歇下了。

窗外的月亮照着他窗台上新搁的一盆小桂花苗,嫩绿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颤着,像是在跟他说——种下去了,春天就会发芽## 第九章

桂花树种下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冬了。

老管家找来的树苗不大,细细一株,齐腰高,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抖着。萧景琰亲手挖了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填土踩实,又提了一桶水慢慢地浇透了。做完这些他蹲在树边看了看,小树苗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旁边是几株苍翠的冬青,衬得它越发单薄。

"明年开春就能长新叶子。"老管家在旁边说,"等秋里就能开花。桂花长得快,用不了几年就能满院子香了。"

萧景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急,慢慢长。"

那年冬天来得不算太冷,京城里没下几场雪,倒是隔三差五地刮风。萧景琰每日照常上衙,大理寺的公务渐渐上了正轨,他把凉州那一套办案的作风也带了过来——不轻信口供,重实证,遇到疑点一定要亲自去查。陈寺卿起初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后来见他办的几桩案子都铁板钉钉、经得起推敲,便也由着他去了。

日子过得平淡,却充实。萧景琰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酒,下了衙之后有时候去街上走走,看看铺子里的东西,吃碗街边的馄饨。老管家见他胃口好了脸色也好了,心里高兴,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萧景琰时常觉得,如今的日子比起从前那些年,安稳得像一碗温白开,不甜不辣,但喝下去舒坦。

转眼到了年关。腊月里头京城的年味渐渐浓了,街上到处挂着红灯笼,卖年货的铺子挤满了人。萧景琰给侯府的下人们都封了过年的红包,老管家的那份格外厚些,老管家推辞了半天才收下,嘴上说"少爷留着自己花",眼角却笑出了褶子。

除夕那天傍晚,萧景琰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府里也张灯结彩的,老管家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传过来。萧景琰翻开一卷书看了两页,又合上了。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照在那株瘦巴巴的桂花树上,枝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那细细的枝条,指腹触到一层冰凉的霜,片刻便化成了水珠。他收回手,站在树下听了一会儿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转身回了屋。

年夜饭是两个人吃的。老管家守了半辈子侯府,早就把自己当成了萧家的人,每年都跟他一起吃年夜饭。今年老管家格外高兴,多喝了两杯酒,话也比平时多了,絮絮叨叨地说着萧景琰小时候的事——说他七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把门牙磕掉了一颗;说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先生念《论语》就背得比谁都熟;说他十七岁中了秀才那天,老夫人高兴得让全府的人都多领了三个月月钱。

萧景琰听着那些旧事,嘴角一直微微弯着。那些事他自己大多不记得了,可老管家一件一件都替他记着,说起来眉眼间全是慈爱。他给老管家添了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碰了碰杯,各自慢慢喝了。

酒过三巡,老管家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道:"少爷,老奴有句话憋了很久了。您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又在京城立住了脚跟,是不是该考虑考虑……成个家了?"

萧景琰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这事不急。"

"怎么能不急?您都这个岁数了,旁人家的公子早儿女绕膝了。您从前在凉州忙公务顾不上,如今回来了,也该替自己打算打算。"老管家絮絮叨叨的,"老奴听说大理寺那个高主簿的妹妹还没许人家,性子温柔贤惠,少爷要不要……"

"王叔。"萧景琰打断他,语气温和,"我心里有数。等过了年再说,行不行?"

老管家见他这样说,便也不再多劝了,只是嘟囔着"少爷您可得上心",又开始念叨别的家常。萧景琰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把话头岔开了去。

年夜饭散后,萧景琰回了书房。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那一片天。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亮得很,几颗疏疏朗朗地挂在深蓝色的夜幕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凉州那年除夕也是这样的晴夜,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那个结疤的树下面啃冷馒头,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苦,可如今回想起来,那苦里头有一层厚厚实实的东西,是他后来在别处再也找不到的。

他笑了笑,那些都过去了。凉州的日子他记着,可不必再回去了。人这一辈子总得往前走,走过的路留在身后,天上的星星每一夜都是新的。

年后开春,大理寺接了一桩棘手的案子。京郊一个庄子的佃户告庄主强占田地,庄主反告佃户偷窃粮食,两边各执一词,闹到了衙门口。陈寺卿把这案子交到了萧景琰手上。萧景琰照例亲自去了一趟京郊,把庄子里的地界量了一遍,又把双方的账目和往来文书翻了个底朝天。查了整整七天,终于从一堆旧契约里翻出了一份三年前的转让凭据,证明那几亩地的产权早就归了佃户所有,是庄主这些年仗着势力霸着不肯还。

案子断清了,佃户得了公道,庄主被罚了银子,退回了侵占的田地。消息传开后,京郊几个庄子的佃户们都知道了大理寺有位萧少卿肯替小百姓做主,隔三差五便有人拦他的轿子递状子。萧景琰也不嫌烦,来者不拒,能直接处理的便当场处理,牵扯复杂的便带回衙门细细查办。时间一长,他"萧青天"的名头在京城百姓中间悄悄传开了。

有同僚好心地劝他:"萧大人,你这般替百姓出头,不怕得罪了那些勋贵?京城不比凉州,这里头的水深得很。"

萧景琰正低头写结案文书,闻言头也不抬:"律法如此,该判就判,该罚就罚。得罪人的事,我做了一年了,不在乎多几个。"

同僚见他如此,便也摇头笑着走了。萧景琰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窗外的春光透了进来,照在案头那盆新发的小桂花苗上。树苗比冬日里精神了许多,枝条上冒出了几粒嫩绿的芽苞,细细的,茸茸的,像谁用笔尖蘸了青绿色轻轻点上去的。

他伸手碰了碰那芽苞,触感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初生的韧劲。他收回手继续批公文,批完一张又换一张,笔尖沙沙地响着,在春日的暖阳里格外安适。

三月里有一天,萧景琰下衙走得晚了些,暮色已经很浓了。他骑马沿着长街往回走,经过镇国公府门口时,正遇上府里的大门开了,几辆马车从里面驶出来,大约是哪家的女眷访完客正要离去。他勒马靠边让行,马车经过时其中一扇车窗的帘子被风吹起了半角,露出一张圆圆的脸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那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梳着两个小鬏鬏,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小袄子,正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往外看。她看见萧景琰骑在马上,便冲他咧嘴笑了笑,小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朝他挥了挥。萧景琰愣了愣,也冲那小姑娘微微弯了弯嘴角。

马车驶过去了,帘子重新落下。风把车里的笑声隐隐约约地送出来,还有一声轻柔的"母后,外面有个叔叔对我笑"。然后是一个温和的女声,低低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了。

萧景琰骑在马上看着那队马车远去,等它们拐过了街角才重新策马前行。他没有回头,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稳稳的,一下接一下,像心跳。

回到侯府时,老管家迎出来接马,絮絮叨叨地说晚饭做好了,今天炖了排骨,火候正正好。萧景琰把缰绳递给他,穿过院子往屋里走。经过那株桂花树时他停了一下,月光底下嫩绿的芽苞比白天又长开了一点,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看了几眼,推门进屋了。

饭桌上老管家又开始念叨让他考虑成家的事,说隔壁巷子王家的小姐今年十八了,前几天在门口撞见过一回,看着挺体面的。萧景琰听着,把碗里的排骨慢慢啃干净了,然后道:"王叔,这事我自己会看着办。您别操心,回头累着自个儿。"

老管家叹了口气,给他又盛了碗汤,没再继续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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