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展开信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墨迹有些化了,显然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萧大人,奴婢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能做的都做了。林家的仇报了,大小姐也有了着落,奴婢死也瞑目了。那枚银锁片奴婢替大小姐守了十几年,如今交到大人手里,奴婢放心了。望大人平安。香兰绝笔。"
萧景琰把信折好,放进那个檀木匣子里,跟银锁片和玉扣放在了一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那老妇道:"老人家辛苦跑这一趟。香兰的后事可都办妥了?若有难处只管跟府衙说。"
老妇人摆了摆手:"办妥了,村里人都帮衬着。香兰命苦,从小没了爹娘,十几岁就进了林家当丫鬟,林家出了事后躲躲藏藏十几年。如今能堂堂正正地死,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分了。大人不必挂心。"
老妇人走后,萧景琰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动。窗外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叫得人心头又烦又静。他看着那个檀木匣子,里面装了三样东西——三样来自林家旧人的物件,三条曾经被尘封的命运线。如今两条已经有了归宿,一条留在了他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明明可以送到姑苏去还给林月娘,可他还是锁了起来,像是替那些已经不在的人守着一些小小的记忆。银锁片是香兰的心愿,玉扣是老管家的托付,那封信是林月娘的信物。它们挤在一个小小的匣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说。
赵虎在门口探头看了他好几回,终于忍不住进来道:"大人,您别难过了。香兰走的时候是安心的,她看见林家的案子翻了,也知道了大小姐还活着,心里没牵挂。"
"我知道。"萧景琰把匣子收进柜中锁好,站起身来,"走吧,去渠上看看。今儿下午那段渠壁该加固了。"
两人出了府衙往城西走。午后的阳光把路面烤得发烫,蝉鸣声从路边的树上倾泻下来,铺天盖地的。萧景琰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在街角一个卖凉茶的小摊前买了碗茶喝了。摊主是个年轻妇人,递茶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笑道:"大人又下乡巡渠啊?"
"嗯。"萧景琰掏出两文钱放在案上,"生意还好?"
"好着呢!今年天旱,可渠里有水,地里不愁浇灌。俺家那几亩地头回长得这么好,估摸着秋上能多收三成粮!"妇人笑得眼角弯弯的,"多亏了大人修的那条渠。"
萧景琰笑了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把空碗放回案上,继续往前走。身后那妇人的笑声还在飘着,热热闹闹地融进了满街的烟火气里。
到了渠边,赵虎已经招呼了一帮人开始干活了。萧景琰挽起袖子也下了渠,踩着半干的泥底,跟大伙儿一起把那些被水冲松了的渠壁一块块重新垒实。泥水溅了他满身,裤腿上全是黄褐色的泥点子,脸上也蹭了两道。他却干得比谁都卖力,抡着铁锹把泥土一铲一铲地拍紧,连汗都顾不上擦。
二牛如今也来了。他的腿养了两个月,虽然走路还有点瘸,但已经能干些轻活了。萧景琰让他负责给大伙儿递水和送干粮,他便忙前忙后地跑着,一边跑一边跟人插科打诨,把一帮人都逗得哈哈笑。
萧景琰干了一阵上了岸,坐在树荫底下歇脚,看着渠里那些忙碌的身影。二牛递了碗水过来,自己也蹲在旁边灌了一碗,灌完了抹嘴道:"大人,您说今年秋上能不能有个好收成?"
"能。"萧景琰看着渠里哗哗流着的水,"水够了,肥够了,只要不闹虫灾,今年一定是个丰年。"
二牛咧嘴笑了,两只眼睛眯成了缝:"那俺娘可高兴坏了。去年这时候她还愁得睡不着觉呢,说地里的庄稼都快旱死了。今年不光不旱了,还多了三亩地——上回从赵家那边分回来的。俺娘这两天逢人就说,等秋上打了粮,头一锅新面要给大人做面条吃。"
萧景琰端着碗笑了一声:"那本官等着。"
渠里的人干到太阳西斜才收工。萧景琰最后走,沿着渠岸慢慢往回踱。夕阳把渠水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波光细细碎碎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远处的田垄上有人在赶着牛回家,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被晚风送过来,清脆又悠远。
他走了一段,忽然看见渠对岸有一个女人蹲在那里洗衣服。她穿了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头发用一块蓝帕子包着,露出来的半张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色。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着衣裳,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跟这条渠水说着什么悄悄话。
萧景琰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那个蹲在渠边洗衣裳的女人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江南某个小院里的身影,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低头搓衣裳的动作。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他,他们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再回头看时,那个女人已经端着洗衣盆起身走了,只留下渠岸边一片被水浸湿的青石板,在夕阳里慢慢变干。
回到府衙时天已经黑透了。萧景琰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灯下看明日要审的案卷。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伸手从柜中取出那个檀木匣子,打开来看了看里面那三样东西。银锁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玉扣润得像一块凝住的油脂,林月娘那封信折得整整齐齐,纸角微微卷起。
他看了片刻,又把匣子合上锁了回去。这东西他会一直替她们守着,守到有人来取,或者守到他老去、离开凉州的那一天。
窗外有晚风拂过树梢,沙沙的响。夏夜的虫鸣比白日里轻了些,啾啾唧唧的,混着远处隐约的犬吠声,织成一张绵密的夜的网。萧景琰把案卷看完,吹了灯躺下。黑暗中他闭着眼,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慢慢地沉进了一个平稳绵长的梦里。
梦里没有桂花树,没有穿月白褙子的女人,没有京城那些旧事旧人。他梦见一条很长很长的水渠,清亮亮的水沿着渠床流向远方,两岸的庄稼绿油油的一望无际。他沿着渠岸走,走了很久,走到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走到渠水尽头汇进了一条大河。河水宽阔平静,映着满天晚霞,金红金红的。
他站在河边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回走。身后那条渠还在哗哗地流着水,像是永远也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