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按察使司的人来得比萧景琰预想的还要快。
那是一队十二人的精骑,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姓周,官居按察副使,生得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个办案的老手。他们进城那日正是午后,萧景琰正在渠边跟老农们商量最后一段渠壁的加固方案,赵虎骑马飞奔来报,他才扔下铁锹往府衙赶。
周副使已经在正堂等着了。他见了萧景琰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萧大人的公文本官看过了,林家的案子关系重大,按察使司特派本官来凉州亲自主审。请萧大人把案子的卷宗、证据、人证一并移交,本官要尽快提审涉案人员。"
萧景琰也不多话,把早已整理好的卷宗、账册、香兰和刘敬的供词、老管家的证言,以及林家旧宅搬回来的那两口箱子里的杂物,全部摆在了周副使面前。周副使逐件查看,看到那本账册时眉头跳了跳,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微微收紧,抬头看了萧景琰一眼。
"这份证据,萧大人是如何取到的?"
萧景琰便将林家旧宅夹墙中的油布包裹以及香兰的证词说了一遍。周副使听完点了点头,合上账册道:"证据链完整,证人齐全,本官明日便开堂审理。萧大人辛苦,这些日子想必不容易。"
"分内之事。"萧景琰拱了拱手,"下官只愿凉州的百姓能得一个公道。"
周副使多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本官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钱大富被锁拿归案。周副使亲自坐堂,萧景琰旁听,刘敬和香兰先后出堂作证。钱大富起初还想抵赖,可当那本账册被摆出来时,他的脸色彻底白了。账册上那些银两、那些人名、那些日期,一笔一笔全是他爹钱万才当年亲手记的,他想赖都赖不掉。
铁证如山,钱大富当堂瘫软在地,终于交待了当年的全部事实。林家灭门案由此水落石出——当年钱万才觊觎林家祖产,屡次强买不成,便买通了城中几个亡命徒,又收买了当时府衙的一个书吏做内应。那书吏在林家的门闩上做了手脚,表面看是上好锁的,实则一砸就断。灭门之后,书吏被钱万才灭了口,而香兰因为当时被打晕了没被看见,侥幸逃过一劫。
周副使听完整个供词,拍案定罪。钱大富被判斩立决,钱家所有家产抄没充公,林家被侵占的田产和商铺全数归还林氏后人。孙家因被查出替钱家藏匿赃物、数度妨碍公务,也一并抄没大半家产。赵家的田地侵占案另案审理,同样逃不过应有的处罚。刘敬因主动坦白,免去了死罪,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整个凉州城都沸腾了。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到府衙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放起了鞭炮,有人端着酒碗当街相庆,还有几个老太太抱在一起哭得说不出话。当年林家灭门时她们还是年轻媳妇,眼睁睁看着那一家人惨死,心里压了十几年的石头如今终于落了地。
萧景琰没有去凑这个热闹。他独自去了当年被斩首的王二坟前。那坟在城西一片荒坡上,十几年无人祭扫,早已被荒草吞没,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连碑都没有。萧景琰蹲下身,把周围的野草一根一根拔干净,露出底下的黄土。赵虎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块新刻的石碑,碑上刻着"义士王二之墓,凉州知州萧景琰立"。
两人合力把碑立好。萧景琰又取出一壶酒,慢慢淋在坟前的土上,酒香在风里散开,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王二,"他低声说,"你的事清了,以后不会有人再冤枉你了。"
风从坡上刮过,把酒香卷走了。萧景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赵虎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立的小碑,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使劲眨了两下才跟上去。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走到城门口时,赵虎忽然开口:"大人,等这阵子忙完了,您有什么打算?还回京城吗?"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京城没什么好回去的。凉州的渠刚修好,后面还得管灌溉分配;林家那些地虽说是归还了,可林家的人找不找得到还两说;百姓的日子这才刚有点起色,不能就这么撒手走了。"
赵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敢情好。俺跟兄弟们还怕大人干完这桩大案子就调走了呢。大人不走,凉州的百姓就有主心骨了。"
萧景琰没有接话,只是策马往府衙的方向走。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座凉州城笼在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里。城门口的百姓看见他回来了,纷纷让开路,有人朝他喊"萧大人好",有人冲他竖了大拇指,还有个小娃娃捧着一把野花要往他马鞍上塞。萧景琰一一点头回应,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回到府衙时,周副使正在等着他。按察使司的人明日便要启程回京复命,周副使走之前单独跟萧景琰说了几句话。
"萧大人,本官在按察使司做了十几年,像你这样肯翻旧案、肯替百姓做主的人不多。本官回去之后会在公文里替你表功,你安心在凉州待着,朝廷不会亏待你。"
萧景琰拱手道谢,又道:"下官不求表功,只求把凉州这一摊子事理顺了。周大人回去若是得闲,还望替下官问一句——林家那个失踪的女儿林月娘,按察使司可有什么消息?"
周副使摇了摇头:"本官查过了,这些年没有任何关于林月娘的消息。她当年出了凉州城便再无人见过,按常理推断……恐怕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