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中秋宴变
接下来的三日,沈云昭在镇国公府里过得前所未有的安宁。每日晨起陪母亲用早膳,午后去父亲书房听他说些朝中事,傍晚则在院中那棵老桂花树下看账册、写信。柳氏恨不得把最好的一切都堆到她面前,一日三趟地往她院里送东西——今儿是新裁的秋裳,明儿是上好的燕窝,后儿又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沈云昭笑着推拒了几回,柳氏便红着眼圈道“你不在娘身边十五年,让娘补偿补偿你”,她只好收下,一件件仔细放好。
青荷这几日走路都带风,嘴角压都压不住。她在侯府时受够了那些下人的白眼,如今回了国公府,从门房到厨房个个对她客客气气,连管家娘子见了她都笑着道声“青荷姑娘”。她给沈云昭梳头时忍不住感叹:“小姐,咱们总算熬出头了。您是没见着,昨儿我去厨房端汤,那几个原先在侯府里对咱们爱答不理的婆子,如今全换了一副嘴脸,恨不得把脸贴到咱们跟前儿来。”
沈云昭对着铜镜抿了抿唇上的口脂,语气淡淡的:“趋炎附势的人多了,不必放在心上。你只管记着,咱们靠的是自己,不是谁的施舍。”
青荷用力点头,手上利落地替她绾好发髻。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大亮,沈云昭便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带着裴老将军亲自挑选的六名暗卫,从后门悄悄出了府。她要去潭柘寺接刘公公。这件事干系重大,她连父母都没有细说,只让裴老将军安排好人手在寺外接应。
后山的菜园子还笼在薄雾里,篱笆上的牵牛花开得正盛。沈云昭到时,惠明师傅已经收拾好了包袱——一个破旧的蓝布包裹,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卷泛黄的经文。他看见沈云昭,也不多话,只是朝她合十行了一礼:“沈小姐来了。贫僧已准备妥当。”
“公公请随我来。”沈云昭侧身引路。
一行人沿着后山小路快速下山,天光渐亮时,已经坐上了等在官道旁的青帷马车。裴老将军亲自策马护送,沿途换了三趟车、绕了两个岔道,确定无人跟踪后,才将刘公公安置在城南一处隐秘的宅院里。那里是镇国公府旧部的一处别业,四面高墙,门口有人日夜把守。
刘公公进屋后,沈云昭亲手替他斟了杯热茶,郑重道:“公公放心,此处绝对安全。三日后朝堂会审,届时请公公当众陈述伪诏之事。我父亲和裴伯伯会在朝上为您作保,绝不会让您受半分委屈。”
老太监捧着茶碗,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他沉默良久,哑声道:“沈小姐,贫僧有一事相求。那伪诏的底稿,贫僧当年多留了一份,藏在天坛东侧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你若能取来,公堂之上铁证如山,安国公一党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沈云昭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底稿?公公当年竟留了底稿?”
“贫僧在宫中活了四十三年,见过太多灭口的事。若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哪能活到今日。”刘公公苦笑着摇头,“那底稿用的是安国公府特制的洒金笺,上面还有他本人的私印草稿。只要取出来,比贫僧十张嘴都管用。”
沈云昭点头,当下便吩咐两名暗卫去天坛取物。她自己则留在别业里,又细细问了刘公公一些当年案件的细节,一直谈到日影西斜才起身告辞。
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柳氏正让人四处找她,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嗔怪道:“一整天不见人影,娘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明日就是太子府的中秋赏月宴了,你该试的衣裳还没试呢!”
沈云昭这才想起那张洒金帖子。她这几日心思都在刘公公和伪诏底稿上,险些忘了赴宴的事。柳氏已经让绣娘送来三套新裁的衣裳,一套水红色织金缠枝莲纹的,一套月白色暗花纱绣兰草的,还有一套鹅黄色遍地锦的,件件精致华美。
“昭儿你看,这套水红的衬你肤色,那套月白的又雅致,你自己挑一件。”柳氏兴致勃勃地帮她比划。
沈云昭看了一圈,指着那套月白的:“就这件吧。太子府的宴席,不宜太过招摇,也不宜太过素淡,月白正合适。”
柳氏点头称是,又张罗着替她配首饰、选鞋袜,忙得不亦乐乎。沈云昭由着母亲折腾,自己坐在窗边,心里却盘算着明日赴宴可能遇到的人。太子府中秋宴,满朝文武家眷多半都会出席。安国公府的人必在其中,萧景琰身为永宁侯,也定然在列。她可以借此机会观察一番各方动向,顺便——探探太子对镇国公府的态度。
次日傍晚,沈云昭穿戴整齐,随父亲沈崇一同前往太子府。马车行到半路,沈崇忽然开口:“昭儿,太子此人,年纪虽轻,但心思极深。你今日赴宴,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女儿明白。”沈云昭应道,“太子与安国公一党素来不睦,拉拢镇国公府对他有利。今日这宴,恐怕不止是赏月那么简单。”
沈崇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你果然长进了。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太子再如何示好,咱们沈家也不必急着站队。当年我就是因为站错了队,才遭了那场大祸。”
沈云昭郑重应下。
太子府坐落在皇城东侧,占地极广,府门前车马如龙、灯笼高悬。沈云昭随父亲入府时,迎面便是一片开阔的水榭,湖面上浮着数百盏莲花灯,映得波光粼粼如碎金。宴席设在湖心亭,四面环水,中间摆着十几张紫檀案几,已经坐了不少人。
沈云昭一眼便扫见了安国公府的席位。安国公本人未到,来的是其长子李崇文和夫人周氏。周氏正是那日在宫宴上出言讥讽沈云昭的人,此刻看见沈云昭进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虚假的热络。
萧景琰的席次在水榭东侧,与镇国公府的席位隔了两张案几。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暗纹锦袍,面容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比前几日更显锋利。沈云昭入场时,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在她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沈云昭目不斜视,随父亲落座后,便低头饮茶,仿佛没看见他。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太子还未露面。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沈云昭刚坐下不久,便有几个贵女主动凑过来搭话。其中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圆脸姑娘笑道:“沈姐姐,我姓赵,父亲是礼部侍郎。那日在宫宴上远远见了你一面,就觉得姐姐气度不凡,今日总算有机会亲近了。”
另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也凑过来:“沈姐姐你不知道,如今外头都在传你的事呢!说什么永宁侯府有眼无珠,把珍珠当鱼目。我听着都觉得解气。”
沈云昭笑着摇摇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今日中秋佳节,咱们只管赏月饮茶。”
几人正说着话,水榭入口处忽然一阵骚动。沈云昭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名内侍。那人面容俊朗,眉眼间既有皇族的矜贵,又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正是当朝太子萧承衍。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尚未娶正妃,府中只有几名侍妾。满朝上下都在揣测太子妃的人选,但凡家有适龄女儿的官员,无不削尖了脑袋往太子跟前凑。
萧承衍入席后,先与几位重臣寒暄了几句,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落在沈云昭身上。他微微一笑,举杯朝她的方向遥遥一敬:“沈小姐,孤早闻你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满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沈云昭。她起身还礼,不卑不亢:“殿下谬赞。臣女不过略通文墨,不敢称才名。”
萧承衍笑道:“沈小姐过谦了。孤看过你抄的那卷《法华经》,笔力遒劲、收放自如,没有十年的功夫写不出来。听说你还在江南时,便师从当地有名的书法大家?”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孤也喜欢写字,改日若有空,不妨切磋切磋。”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在场的人心里都动了动。太子向来沉稳内敛,极少当众对哪位女子这般和颜悦色。更何况还提到了“切磋”这种私下的来往。安国公夫人周氏的脸色当时就有些不好看了——她原本打算今日把娘家侄女引荐给太子,没想到被沈云昭抢了先。
沈云昭垂眸道:“殿下抬爱,臣女惶恐。若殿下不嫌弃,改日臣女可将临的几幅字帖送到府上,请殿下指正。”
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太过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萧承衍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也不再多说,转而招呼众人开席。
宴席间丝竹悠扬、觥筹交错,气氛看似融洽。沈云昭一边与身旁的赵姑娘说着话,一边暗中观察四周。安国公夫人周氏频频看向太子,又时不时瞥一眼沈云昭,目光里满是算计。萧景琰坐在东侧,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脸色越来越难看。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湖面上的莲花灯随波逐流,映得满湖碎金。周氏忽然起身,笑吟吟地对太子道:“殿下,今日中秋佳节,光喝酒听曲未免无趣。臣妇听闻沈大小姐在江南时精通茶道,不如请她为殿下沏一盏茶,也算助助兴?”
这话乍听是捧人,可沈云昭心里清楚——周氏不会这么好心。她定是安排了什么后手,等着在沏茶的时候发作。沈云昭面上不动声色,起身笑道:“夫人抬爱,臣女确实略懂些茶道。只是不知殿下府上可有今年的明前龙井?若用陈茶沏,便失了风味。”
太子萧承衍兴致颇高:“有。来人,取孤珍藏的那盒狮峰龙井来。”
内侍很快捧来一盒茶叶和一套青瓷茶具。沈云昭净了手,走到水榭中央设好的茶案前坐下。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行云流水。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腾,满座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豆香。
她将第一盏茶奉给太子,太子接过来闻了闻,赞道:“好茶。沈小姐手艺果然不凡。”
周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看了看身旁的丫鬟,那丫鬟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似乎在示意什么。沈云昭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下顿时了然——周氏定是想在她的茶具或茶叶上动手脚,但太子临时让人取的茶具和茶叶,她没能得手。
然而周氏毕竟在京城后宅混了这么多年,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笑着对身旁的娘家侄女李蓉道:“蓉儿,你不是也学过几年茶道?还不去向沈小姐请教请教?”
李蓉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生得柳眉杏眼,闻言款款起身,走到茶案旁,对沈云昭福了一福:“沈姐姐,小妹也略通一二,今日斗胆与姐姐切磋一番,姐姐可愿意?”
沈云昭看着她,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这李蓉怕是要借“切磋”之名,故意失手打翻茶盏或烫伤人,再嫁祸到她头上。她笑了笑,把位置让开:“李妹妹请。”
李蓉坐下,也依样画葫芦地温杯投茶。可她手指刚一碰到茶壶,便“哎哟”一声缩回手,茶壶啪地摔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直朝沈云昭的方向泼去。一切发生得极快,周围的贵女们惊呼出声,眼看那茶水就要溅到沈云昭身上——
沈云昭身形微侧,广袖一拂,将茶壶稳稳接住,手腕一转,竟一滴茶汤都没洒出来。她将茶壶放回案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衣袖上溅到的几滴水渍,又抬头看向李蓉,微微一叹:“李妹妹,这茶壶并不烫手,我方才沏茶时用的是八十五度的水,此时已过了片刻,温度最多六七十度。你叫得这般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茶壶里装的是滚油呢。”
李蓉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周氏的脸色也难看得紧,干笑着打圆场:“哎哟,蓉儿这丫头毛手毛脚的,叫沈小姐见笑了。”
沈云昭没有接话,只是退回自己的席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余光瞥见对面的萧景琰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懊悔、有惊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太子萧承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扬,举杯道:“沈小姐临危不乱、身手利落,孤今日算是开了眼界。这杯酒,孤敬你。”
沈云昭起身回敬:“殿下过奖。”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原本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家眷们,此刻看向沈云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镇国公府这位嫡女,不仅容貌出众、谈吐得体,更有胆有识、处变不惊。太子对她的欣赏之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聪明人都已经开始琢磨——太子妃之位,恐怕要落在这位沈大小姐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