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予是跟着思彦一起走的。次日清晨便离开了北海郡。
马车的颠簸中,窗外的雪在消融。
提前了,一切都提前了。
进京之行还是没能阻止,甚至皇帝派来了使者,已然是对思家近来发生之事有所察觉。
权贵借着思家为跳板,逃税避税;千亩废地变为矿山,思氏前途不可限量。
思予默不作声,他的脸色煞白,连思彦都发觉了不对劲。
“思予,你可是头晕?要不要叫停一下。”
思予摇头,再也掩饰不了自己的担忧。
他握住了父亲的手,然后闭上了眼睛,说我睡一会儿就好。
颠簸让思予想要呕吐,脑子完全和心搅在了一起,什么都想不出。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如此入京,搞不好就再也无法回来。父亲一人前去思予更不放心,于是他借由随行,妄想于途中想出对策。
思予松开了父亲的手,默默将指尖的颤抖藏进了衣袖中。
恐慌已于心间形成无底洞,思予挣扎、痛苦、无力绝望。
而触底反弹往往就是一刻之间。
京城来的使者坐在另一辆马车上,并未与之同乘。
马蹄的踏踏声和车轮驶过发出的咿呀声令思予无比的煎熬。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心中一紧,随即呼吸也变得急促。
缩在衣袖下的颤抖生生止住,转而握成拳头。
又行过半个时辰,思予睁眼捂嘴,招呼着车夫停下。
车夫拽紧缰绳,马儿嘶鸣,车轮渐止。思予快步下了车厢,他跑到官道旁去,蹲身欲吐。
余光恰好能瞥见那位使者从后方的车厢内探出了头。
思予眸中黯淡了些许,他很快站起身,浑身仍感到不适。
父亲很快走过来,给思予拿来一个香囊。
香囊里塞了止吐止晕的药草,闻嗅能使病患得以缓解。
思予言谢,他接过了父亲手中香囊,转而于鼻尖轻嗅,自顾望了一圈。周围荒郊野岭,一户人家都瞧不见。
思予又看向一前一后的两辆马车。
那使者来北海郡时雇的侍从武卫已经于郡中遣散。如今护卫加侍从马夫共有六人随行,皆是出自思府之中。
思予定了定心。他对思彦道:“爹,我实在晕车得紧,恐怕需要与人讲些闲话才好,接下来的路程,可否让我与使者同行?想来入京后有些事宜我也想请教。”
思彦想了想,神色中现出为难:“可他贵为使者,如此行事怕是有失礼仪。”
“那我便先去问问使者,若使者同意,我再同他去坐一辆车可好?”
思予没再等到思彦回答他,他自顾自向后边那辆马车走去,思彦无奈,却并没有阻拦。思予有这心甚好,入了京,有些规矩也总是要学的。毕竟??都不是北海郡,一国之都,权贵云集。就算是富贵如思家,在??都恐怕也只能算是小小的一粟。
思予走到了车厢近前,他出声行礼:“使者大人,在下想来问问您是否愿让我与您同行?”
车窗内的帘子很快掀开,身为宦官的使者露出了半边脸。
他见那位思家的公子恭恭敬敬地立在车边行礼。
清秀俊朗的人神色乖张,好似一块璞玉。
那宦官勾起了嘴角,仍出声问道:“哦,公子为何要来与我同乘?”
“回大人,”思予抬头看向宦官,“在下实在不胜颠簸,头晕得紧,所以需要同人聊些话题,以分散些注意,可在下同父亲实在无太多话可讲,于是只能来叨扰您,希望您同我讲些京城的趣事。”
思予朝宦官露出笑意,那双眼睛里透着光,当真似什么珍宝。
宦官被惊艳到,却无甚么表态。他转而低笑着招招手,便见侍从推开了车厢的门来。
思予再行礼,随之从容的上了车厢。
前方思彦也上了车,两辆马车很快再次启程,赴京而去。
那宦官使者见思予坐下,便笑哼哼地递来一碟果盘。
思予推脱,显得有些局促,他真是生得极好,使者也于心中惊叹,于是先出声打破沉寂,讲起了京中的趣闻。
思予看着宦官,听得极其认真,偶尔附和几句,思予谈吐礼仪极好,那宦官渐渐说得心花怒放,越来越喜思予。
宦官讲完一个故事后,捂嘴偷笑道:“公子这般的人,当真不去考个功名?咱家预感公子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大人说笑了,在下愚钝,实在不是什么读书的料。”
那宦官笑着伸出手,覆盖在了思予的手背上,又道:“入京后若是有咱家帮得上忙的,尽管提咱家的名字。咱家是玄霓大人手下的人儿,公子可要用心记住。”
他捏了捏思予的手指,思予没躲。反而露出一抹笑意。
路上突生遇上了山石,马车骤停。思予仓促扑飞过去,却是让那宦官大喜。
思予摔到了宦官的身上,宦官的脸色却是随之一变。
使者张开嘴,惊恐地看着思予。很快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思予握着匕首的手还未松开,血渗出来,透了一层又一层,已然染红了宦官的官袍。
思予看向使者,他的眼中再无半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