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依旧在下，纸人与落雪混在一起，根本无从察觉。

郡东面，儒帮一众暂居于一间强抢过来的大院中。此宅靠近城门，方便入城，同时又临近商道，儒帮失了帮主以后，便只能靠打劫商队为生，寒冬临近，商路封锁，远行商队甚少，儒帮已经岌岌可危。

前段时间听闻狱中大乱，儒帮还为之振奋，不承想却未能等来帮主的消息。尔后有探子于官府中见得了帮主叫三七的尸体，这才断了众人的念。旧帮主已死，新帮主当立，但归其根本，儒帮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以地痞流氓无能之士居多，唯独叫三七是兵卒出身，又能以威服人。失去了帮主，老鼠终究成不了什么气候，帮中人心已散，那儒帮的“儒”字便再也诠释不出了。

也许这个冬天以后，儒帮便不复存在了。

纸人顺着门缝钻进了主屋。

主屋中的家具都被清空，地上铺着绒毯，暖炉烧着，儒帮成员喝得七仰八倒，酒瓶酒杯摔了一地。剩下几个少数清醒着，不是在划拳喝酒，就是在大快朵颐。

天太冷了，谁也出不去，还不如放纵挥霍。

弯着眼睛的纸人向着喝酒的儒帮成员飞去，被其中一人瞧见了，大骂一声晦气，就要出手去抓。

纸人轻巧地掠过了挥来的手臂，转而啪嗒一声落在了那人的脸上。

脏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那人便惊恐地往后方倒下去。不过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有人笑骂着踢了他一脚，见地上的人没有回应，这才有些疑惑地蹲身想要揭下那人面上的纸人。

那扑在脸孔上的纸人忽然翻身，径直往蹲下的另一人脸上飞去。

酒意霎时清晰，男人看到了纸人脸上的一张不断开合的嘴。

纸人贴上了，甚至无法反抗，瞬息就停了呼吸。

其余的九个纸人紧随其后飞进来，屋内无风，此时才有人惊觉它们是在自主飞行，可惜为时已晚。

惨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不过半刻钟后便都没有了声音。

雪一直下，幽幽的纸人无声，飞入了夜幕。

儒帮百余人被灭口，仅靠十个纸人。

·

一个时辰后鹜清收到了他的纸人，囊括之前的十张，一共三十个。

换取阳寿时没有什么感觉，好像黄婆随口一说，这契约便被定下了。

鹜清谢过黄婆，走出了门。

他回头看向那间铺子，不过是很寻常普通的棺材铺，鹜清从老巫这里得到了他想要的，转身迈步就要回去，思绪却忽然一紧。

奇怪的念头冒出来，便再也收不住了。

鹜清猛然回身看向那间铺子，眼睛一时睁大了。

我是如何得知的这里？我又如何知道的那位黄婆？

好像是一种默认，我虽想要走通鬼道、妖道，但又从何处打探来的渠道，知晓的这里？

老巫的传闻，纸人与寿命交换的故事，好像轻而易举就出现在了我的脑中，成为了一种默认？

这是怎么回事？

鹜清拧起眉，他往前迈步，伸手就要再次推开棺材铺的门。

手伸出去，却很快又放下。鹜清停下来，他看着地面的雪，逐渐握紧了拳。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会被我忽略？

记忆仿佛出现了断层，鹜清努力回想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零零碎碎，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鹜清忽然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仿佛是在被推着走的。

意外重生、清扫阻碍，积蓄力量，向皇帝复仇。这是鹜清当下在做的事，冥冥之中，进展得却并不顺利，无论是鬼怪诡异的突然出现，还是不可言说的封锁。鹜清都感到了一种荒谬的刻意。

就好像有人拧巴地帮了他，却又不愿让他得偿所愿。非要拼尽全力阻拦，要耗尽他的心气。鹜清忽然笑了，他笑出声，又走进了雪中。

他抬头望天，天边是一层灰灰的天幕和仿佛无尽的雪。

冰凉的东西落在他的身上，令他震悚，也令他狂热。

“给予我命运之人，是你做的吗？”鹜清抬头轻声问道。

他的神色遽然变得狂妄，他恶狠狠地看着黑天，发出一声冷哼：“开什么玩笑？既然给予我新生，现在就吝啬地想要收回？怎么可能让你得逞？你尽管来，你尽管使出浑身解数。”

“你最好永远这样藏在暗处不现身，若是让我找到你，就算不能让你死，我也必然要从你的身上咬下一块肉！”

上一世，鹜清是在病痛中度过的，身体的无力让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绝望、痛苦，却又没有任何的办法。好不容易有了健康，他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守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开什么玩笑？

就算是老天爷，也没有这个权能能让他屈服！

那种被操控的烦躁像一根刺，扎在鹜清的心上，却隐约又变成了一股热血在胸腔里流动。

未知往往才是最为恐惧的。鹜清想不明白，却又莫名感到兴奋。

若是真要与天斗，他也一定会斗争到底！

天有多高？鹜清要亲眼去见证，不是道听途说，不是听人言语，他要亲手撕下这层天幕，才做自己的锦衣！

鹜清笑着往前走去，他从一时的轻笑转为大笑。

大雪也因他的笑声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