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少女与狮子”

“叮铃~叮铃~”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穿的板正的两位老师飞快的从第一排开始，分工明确的把桌子上的试卷都收拾了起来。“考试结束，各位考生停止答题，坐在位子上不要动”。年纪有些大的一位女老师边收拾卷子和答题卡，头也不抬的对着一个教室坐着的孩子们说到。中国所有孩子都要经历的一次试炼，终于结束了。

赵星玥把桌子上的文具都收拾了起来，安静的看着周围或者叹气，或者兴奋的同龄人们，扭了扭发酸的脖子，等待讲台上收卷的老师们示意大家可以走了，不慌不慢的离开座位，走出教室门口，看着门口拥挤的学生们抢着自己放在教室门外的书包，然后一个两个的都散去，才弯下腰提上自己已经被压的发皱的书包，跟着人群一起往学校的大门口走去。

电动伸缩的闸门外已经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家长们，六月的天气不算炎热，人们额头上的汗珠却一点也不显的少，不停的有人用周围发小广告的兼职们发给的扇子或者传单扇着，想给自己焦急的心情稍稍平复一些。赵星玥透过前面密集的人群，发现门口接考生们的家长们，大多都是母亲。自己好像已经忘却了母亲的模样，有时候连简单的轮廓都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记忆里，都是那个经常醉酒的男人，满桌的烟蒂，脏乱的房间，还有经常在夜里惊醒的噩梦。

艰难的穿过一个个来接孩子的家长和满脸轻松、或惆怅的同龄人们，继续往自己昨天订住的酒店走去，酒店在高考季的优惠政策，可以到今天晚上9点退房，不影响学生们的考试，也方便学生们放置随身物品，更重要的是，这个学校长久以来一直都是高考的考点，做做好的口碑，明年还是能在考试季赚个盆满钵满。

书包上的紫色捕梦网已经让赵星玥当做挂饰一样，系在了拉链上。在路上走着，随着晃动的幅度来回的摆动。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收到礼物，虽然张小敏给自己这个东西的理由都有些莫名其妙。好歹来说，从小到大，生日蛋糕没有、礼物没有、自己的衣服除了自己用不时放在桌子上的钱买，就是自己的亲戚给自己买好的，那些应该不算礼物吧。

路的转角处有一家礼品店，门口的橱窗上挂满了形形色色的布娃娃和漂亮的丝巾、小头饰，透过玻璃还能看见柜台上摆满了水晶球和各种陶瓷制品。赵星玥站在门口看了看，右手摸了摸垂下来的紫色捕梦网，犹豫了片刻，打开商店的门走了进去。迎面走来了一带着鹿耳朵头箍的店员，用极其温柔的声线还有甜美的笑容迎了上来，这让赵星玥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的躲了一下。

“你好，同学，高考结束了，需要给自己还是朋友买点什么礼物呢？”

“额......没事，我自己看看。”赵星玥拒绝了那个热情似火的店员，在礼品店里径直的转着，看着。满目花花绿绿的礼品，让赵星玥有点不知所措。驻足在一个摆满挂件布娃娃的柜台前，稍微上下打量了一下各类的款式，右手还是在不停的捏着坠下来的紫色捕梦网的流苏绳子。

这算是给自己经历过这次之后的一个礼物吗？还是想纪念一下什么？赵星玥自己也不知道，她觉得自己以前没这么矫情，她也暂时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现在的状态。像是要和以前的自己说声“再见”一样，坚决、怀念、不舍还有疑惑。

“我喜欢这个。”一只纤白的手指着挂件中一个棕褐色的小狮子，声音有些清澈。

赵星玥顺着纤白的手看过去，同样白皙的脸颊右边，有一两颗淡红色的痘，刘海有些凌乱的耷拉在额头上，一双眼睛闪烁着，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是你？”

刹那间，王子消失了，等他妻子进来找他时，只发现一只白色的鸽子。他对她说：“我必须在世界各地到处飞行七年，而且时常会掉落一根白色的羽毛，那是我给你指出我去的方向，你跟着它，最终就会追上我，从而解救我，让我获得自由之身。”

-----《格林童话》

人们都认为要战胜千年的黑暗，就需要花上千年的时间；但要照进光，就像现在只需要一瞬间，就算十几年没有经历过温暖，努力维持这么就想要放弃的日子，也就要结束了；但没关系，重新感受到温暖，只需要一瞬间。可能是店里温柔的音乐，也可能是夕阳下的光正好透过橱窗照在她的身上，更可能是她说话声声音温柔又熟悉，赵星玥只是轻声的吐出这两个字，便楞在了原地，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这个女孩的眼睛看着。

好像这个场景很久很久之前就在哪见过，只是场景不同而已。黄昏、小巷、哭泣的马尾小女孩、躺在地上的两个大男孩，手里紧握着的板块砖头，另外一个女孩用严厉的声音冲着那个哭泣的马尾小女孩说。“哭什么哭，别哭了，再哭连你也打。”

模糊的场景渐渐消散，又回到了礼品店里，张小敏看着有些楞神的赵星玥，又稍微提高了一下自己的声音。“我说，我喜欢这个。你可以试试。”

“啊？哦~我不买，就看看。”赵星玥回过神，有些急促的回答到，她有点恍惚，刚才回想起来的那个场景，自己昨天考完试，在张小敏给自己捕梦网的那个瞬间，也出现过一瞬间。仿佛是被砂砾掩埋起来的过往，自己时常忘却的故事一样，熟悉、却又模糊。

“昨天，我送你的捕梦网，今天，能把这个小狮子送给我吗？”张小敏取下那个棕褐色的狮子小布偶，拿在手上，对赵星玥像是有点撒娇的说。

“你们朋友感情真好，送个礼物也挺好的，也算是给你们的友谊有个见证。”旁边一直站在的那个带鹿耳朵发箍的女店员笑着说道。

“不，我们不是.......”赵星玥有些急促的想打断店员说的话。“就是，就给我买了吧，星玥。你不会没带钱吧？”张小敏更是急促的打断赵星玥的话，像是害怕赵星玥把剩下的话说出来似得。

“不，没，有钱，那就.......买吧，多少钱？”赵星玥又捏了捏挂在书包上的紫色捕梦网，有点像把这东西往身后藏一样，结结巴巴的回答了张小敏的问题，超收银台走去。张小敏站在赵星玥的身后，看着赵星玥从书包里把钱包拿出来，从里面抽出几张没看清是多少的钞票，递给了前台的收银员。书包上的紫色捕梦网还是簌簌的耷拉着，几根流苏绳来回晃动，像风中舞动的薰衣草花。

那个经常身上带伤的女孩，这一刻，在张小敏的眼睛里，显得有点不一样的感觉。经常迟到，成绩却还挺好；眼神冰冷，却也有显得人情味的一面，高二那年再见到她的时候，虽然变化很大，但自己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给予自己的，那个让自己成长的东西，至今还保留在心里的某处。只是那个女孩，身上的伤口少了，但感觉，和那时候的那个小女孩已经有些不一样了，终于在这么久之后，害怕以后不会遇见她，才鼓起了勇气，主动去和她搭话，可惜，她好像并没有认出自己。

走出店门，一前一后，两个女孩没怎么说话，赵星玥显得疑惑，张小敏把玩着手里的小狮子显得高兴。时间一分一秒的过着，路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接学生的家长们已经没几个了。黄昏的光渐渐的变得黯淡，两个女孩还是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赵星玥偶尔低头看着地上被自己用脚踢起来的灰尘，然后就又是面无表情的往酒店的方向走着；张小敏还是用手把玩着那个布偶小狮子，带着笑意看着走在前面的姑娘。

可能是赵星玥自己有点察觉两个女孩的气氛有些尴尬，停下脚步，会过头。张小敏被赵星玥突然的回头吓到，自动的也停下脚步，收起来自己的笑意，还是用刘海下的大眼睛看着感觉有些发火的赵星玥。“你.......不回家吗？”半晌，赵星玥憋出来这么几个字，自己果然不擅长和人交流。

“哦，今天在我外婆家聚餐，离这很久，我走回去就好。”张小敏挤出来一个笑脸，回答了赵星玥的问题。赵星玥也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转过头就这么继续走着，张小敏就这么继续跟着，两个女孩一前一后，慢吞吞晃晃悠悠的走着。太阳还没有落山，街上的路灯开始就亮起来，路边的霓虹灯也亮了。路边有买炒面的小摊，白色的细面放进黝黑的铁锅里，加上酱油和调味料翻炒出来的味道很浓郁，也很诱人。赵星玥停下了脚步，张小敏也停下了脚步。

“我到了。你呢？”赵星玥回过头给张小敏说，张小敏抬头，是一家宾馆的招牌底下。

“你.....住这儿？”张小敏疑惑的问道。“不是，这两天考试住这，酒店优惠，晚上9点前可以退房，我东西还在这放着。”赵星玥耐心的解答着张小敏的疑惑。

“那.....我等你，咱俩......”张小敏话没说话，就又被打断了。“不用了，我还要休息一会，下午，有点累，而且，还遇到了莫名其妙的事。”赵星玥用嘴角挤出来一个笑容，看了一眼张小敏手里的狮子布偶。

张小敏也不好再说别的，收起来手里的狮子布偶，冲赵星玥笑了笑做了道别。“那，就下次再见。”说罢，转身往另外的方向走去，还转身给赵星玥挥了挥手。

“明明不在一个方向，怎么......下次再见？”赵星玥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张小敏的身影，喃喃自语到。张小敏说的“下次再见”对赵星玥来说，有点不太相信。大多数的人，对于别人来说，都是路过而已，不见，才是常态。

8点25。

赵星玥已经把自己的衣物和物品收拾的差不多了，看一了眼手表，距离优惠的晚上9点交房还有半个小时，昏昏沉沉的躺在靠窗的床上，白色的床单和枕头还是和早上自己离开的时候一样，看来酒店也不想为这半天的优惠政策多付出一位保洁阿姨打扫。隔壁床上放着的书包拉链上，紫色的捕梦网还挂在那里，赵星玥看着捕梦网，傍晚张小敏笑着冲自己要礼物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那似曾相识的样子，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也许是真的放松下来身心，两天的考试对所有学生都是一样。两个眼皮止不住的打架，慢慢闭合，轻微的呼吸声伴随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喧闹声，慢慢的都变得安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