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十点,陆氏大厦顶层。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不是白日那种细密的梅雨,而是初夏时节突然发作的雷暴雨。闪电撕裂天幕,雷声滚过城市上空,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噼啪作响。
陆泽深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是“破茧”系列上线三天的销售报告。数字很漂亮,远超预期,但他脸上没什么喜色。
因为旁边还有另一份报告。
“臻美”珠宝的“暮光”系列,在舆论重压下依然卖出了近万件。王建国显然在拼命砸钱做促销,买一送一、满减、明星代言,所有手段都用上了。
价格战。
陆泽深最不屑,但有时候又不得不面对的手段。
门被轻轻敲响。
“进。”
苏晴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睛依然清亮。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显然不是来加班的装扮,是加班到忘了换衣服的随意。
“陆总,工厂那边的质检报告出来了。”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第一批五千件,合格率99.8%,只有九件有微小瑕疵,已经返工。”
陆泽深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不错。生产进度呢?”
“第二批一万件,三天后可以出厂。”苏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但是……物流那边出了点问题。”
陆泽深抬眼:“什么问题?”
“‘臻美’买通了我们在华东区最大的物流合作商,说我们的货‘仓库爆满,需要延期一周发货’。”苏晴声音疲惫但冷静,“明摆着是要拖我们节奏。”
陆泽深眼神冷下来:“哪家物流?”
“顺达。”
“知道了。”陆泽深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王总,是我,陆泽深。听说你们仓库爆满,需要我派人过去帮忙清点一下库存吗?”
电话那头传来慌乱的声音:“陆总!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们仓库明明……”
“明天早上八点,如果‘破茧’的货还没发出去,”陆泽深语气平淡,“陆氏会永久终止和顺达的所有合作,并且向行业协会投诉你们违约。另外,我听说你们最近在申请科创板上市?”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三秒后,王总的声音传来,带着讨好的笑:“陆总放心!我现在就亲自去仓库盯着!今晚一定发货!一定!”
电话挂断。
陆泽深看向苏晴:“解决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苏晴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佩服,是安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感。
好像有他在,任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谢谢。”她说。
“分内之事。”陆泽深合上文件夹,“你该回去休息了。脸色很差。”
苏晴摇头:“还不行。营销部那边需要我确认下周的宣传物料,还有……”
话没说完,窗外又是一道炸雷。
苏晴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握紧椅子扶手。
很小很小的动作,但陆泽深注意到了。
他想起第一次送她回家那晚,雷声响起时她同样的瑟缩。
想起她说:“以前不怕。后来有一次,雷雨天,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不太愉快的事”,是沈逸的背叛,是工作室被搬空,是一个人坐在雨夜里,手腕淌着血,觉得一切都要完了。
陆泽深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雷声被隔绝在外,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雨点敲在窗上的闷响。
“苏晴,”他转身看她,“今晚别工作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陆泽深拿起车钥匙,“我送你回去。剩下的工作,明天再说。”
苏晴还想坚持,但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极限——连续三天每天只睡四小时,刚才在楼下核对订单时,她差点在椅子上睡着。
“……好。”她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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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行时,苏晴靠在镜面上,闭着眼睛。陆泽深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又移开。
地库里,两人刚走到车旁,陆泽深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他说,然后转身走向电梯旁的储物间。
苏晴疑惑地看着他,几分钟后,陆泽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羊绒开衫。
“穿上。”他递给她,“车里空调凉。”
苏晴愣住:“这是……”
“我放在公司的备用衣服。”陆泽深语气自然,“新的,没穿过。”
苏晴接过开衫。很柔软,带着很淡的、干净的洗衣液香气。她穿上,袖子长出一大截,她不得不卷起来。
“谢谢。”她小声说。
“不谢。”陆泽深拉开车门,“上车。”
车子驶出地库,冲进雨幕。
雨比刚才更大了,雨刷器开到最快档,视线依然模糊。陆泽深开得很慢,很稳,像在行驶的不是暴雨中的街道,而是什么需要小心翼翼通过的关卡。
车内很安静。
然后,陆泽深按下了中控台上的播放键。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车载音响里流淌出来。
不是外面的雷暴雨,是温柔的、舒缓的、下在竹林里的夜雨声。
苏晴怔住。
这是……她录的那个音频。
“竹林夜雨·助眠版”,她三天前发给他的。
陆泽深没有看她,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但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谢你的礼物。”
苏晴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陆泽深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谁会注意到我失眠?还有谁会在乎我睡不睡得着?”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砸在苏晴心上,重如千钧。
她转头看向他。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和偶尔闪过的街灯,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腕表表盘在暗处泛着幽微的光。
这个人,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发布会上一句话就能让对手胆寒的陆泽深,此刻因为一段雨声音频,对她说“谢谢”。
因为有人在乎他睡不睡得着。
苏晴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其实,”她轻声说,“我失眠的时候,也会听雨声。”
陆泽深转头看她一眼。
“但不是录的,是在手机APP上找的。”苏晴继续说,目光看向窗外流动的雨幕,“但那些声音,总觉得……不够真。所以后来,我就自己录了。”
她顿了顿:
“录的时候,我想起了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每次下雨,他就坐在窗边读诗,我趴在他腿上,听着雨声,很容易就睡着了。”
陆泽深静静听着。
“所以我想,”苏晴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人失眠,听到真正的雨声,会不会也能想起一些温暖的回忆,然后……睡得好一点。”
车内又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和两人之间流动的、微妙的情绪。
车子拐进安福路,缓缓停在公寓楼下。
陆泽深熄了火,但没有开车门锁。
他转身看向苏晴,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琥珀:
“苏晴。”
“……嗯?”
“沈逸的事,”他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话题转得突然,苏晴愣了几秒,然后说:“我已经让律师发函了。要求他公开道歉,并赔偿‘晨曦’系列的设计版权费用。”
“只要这些?”
“只要这些。”苏晴点头,“钱可以慢慢还,但道歉必须公开。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陆泽深看着她:“如果他拒绝呢?”
“那就法庭见。”苏晴语气平静,“但我想,他不会拒绝。王建国现在自身难保,不会再保他。沈逸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陆泽深沉默片刻,然后说:“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苏晴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处理。”
“好。”陆泽深点头,“但记住,如果需要,我在这里。”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苏晴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商业合作伙伴之间的客套,是……更私人、更真切的承诺。
“陆泽深,”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