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六点,陆宅。
这栋位于西郊的老洋房已有百二十年历史,青砖墙爬满常春藤,铁艺大门后的法式梧桐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切看起来宁静典雅,但空气里飘浮的紧张感却像拉满的弓弦。
陆泽深站在三楼书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液体中缓慢旋转。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配同色系领带,袖扣是母亲留下的古董珍珠扣——这身打扮会让父亲满意,尽管他自己觉得像套在模具里。
书房门推开,陆震霆走进来。
六十五岁的男人,身材挺拔,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和锐利的眼睛。他穿着定制中山装,手里拄着红木手杖,每一步都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父亲。”陆泽深转身,微微颔首。
陆震霆在红木书桌后坐下,目光扫过儿子全身,还算满意地点点头:“林董他们七点到。语薇刚从伦敦回来,这次会在上海待一个月。你们好好相处。”
不是商量,是通知。
陆泽深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碰触桌面发出沉闷声响:“父亲,我上次已经明确说过,我不需要相亲。”
“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陆震霆翻开文件,“林氏集团和我们合作三十年,林语薇是林董独女,剑桥毕业,精通四国语言,相貌气质都出众。这样的联姻对象,你有什么不满意?”
“我没有不满意林小姐。”陆泽深语气平静,“只是我有在意的人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陆震霆缓缓抬眼,眼神像淬了冰:“又是那些小门小户的设计师?”
这个“又”字,像钝刀划过陆泽深心口最旧的伤疤。
他想起了母亲。
那个同样“小门小户”,热爱设计却一辈子没能真正实现梦想的女人。
“她不是‘那些’。”陆泽深声音冷下来,“她是苏晴,‘晴·光’品牌创始人,‘破茧’系列主设计师,也是陆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陆震霆冷笑,“阿深,你三十岁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合作伙伴和婚姻是两回事。陆家媳妇需要的是家世、背景、能帮陆氏更上一层楼的助力,不是一个……画图卖首饰的。”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极轻蔑。
陆泽深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母亲当年,也是‘画图卖首饰的’。”他盯着父亲,一字一句,“您娶她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陆震霆脸色骤变。
“闭嘴。”手杖重重顿在地板上,“你母亲的事,轮不到你提。”
“为什么不能提?”陆泽深上前一步,“因为她到死都没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因为她一辈子活在您的‘规矩’里?因为她的遗憾,现在您要我也重复一遍?”
“我那是为她好!”陆震霆站起身,声音拔高,“陆家媳妇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她安安心心当陆太太,有什么不好?非要——”
“非要什么?”陆泽深打断他,眼神锋利得像刀,“非要像一株被剪掉所有枝丫的盆栽,困在漂亮瓷盆里,慢慢枯萎?”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陆震霆脸色铁青,呼吸急促,手杖在地板上敲出刺耳声响。
“你……你反了!”他指着儿子,“我辛辛苦苦把你培养成陆氏继承人,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混账话?”
“如果继承人的代价是变成另一个您,”陆泽深说,“那我宁可不要。”
空气彻底凝固。
书房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许久,陆震霆缓缓坐下,语气疲惫却依然强硬:“语薇你必须见。不是商量,是命令。陆氏下季度要和林氏合作开发东南亚市场,这场联姻是合作保障。”
“商业合作不需要婚姻来保障。”陆泽深说,“如果陆氏竞争力要靠联姻维持,那才是真的完了。”
“你懂什么!”陆震霆拍桌而起,“商场如战场!多一份助力,少一份风险!你以为现在的陆氏还是你爷爷那会儿?竞争对手虎视眈眈,新技术冲击,市场瞬息万变——”
“所以您就要用我的婚姻换安全?”陆泽深也站起来,两人隔桌对峙,“父亲,时代变了。现在不是联姻就能稳住江山的年代。陆氏需要的是能真正带来创新的合作伙伴。而苏晴——”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她能做到。”
陆震霆盯着儿子,眼神从震怒慢慢变成深沉的失望。
“阿深,”声音低下来,“你还年轻,被那些‘才华’‘梦想’迷了眼。我告诉你,这些东西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林家能给的资源、人脉、资金,是那个苏晴奋斗十辈子都给不了的。”
“我不需要她给。”陆泽深说,“我有能力给陆氏未来。而她,能给陆氏新的可能性。”
“可能性?”陆震霆嗤笑,“什么可能性?把陆氏百年老牌变成廉价潮牌的可能性?”
这话太刻薄了。
刻薄到陆泽深最后一点耐心耗尽。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父亲,我会参加今晚晚宴,因为这是对林家的尊重。但我会明确告诉林董和林小姐——我有在意的人了,不会接受联姻安排。”
陆震霆脸色铁青:“你敢!”
“我敢。”陆泽深转身走向门口,“因为我三十岁了,不是十八岁。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
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顿,没回头:“另外,‘破茧’系列下周发布。如果您有空,欢迎来现场看看——看看您口中的‘廉价潮牌’,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震得墙上的古董油画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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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陆宅宴会厅。
水晶吊灯将空间照得如同白昼,长餐桌上摆满精致餐点。林氏一家三口已到,林语薇坐在母亲身边,一袭香槟色长裙,栗色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得体。她正轻声与陆母交谈,笑容温婉,举止优雅——完全是陆震霆理想中的儿媳模样。
“陆总。”看见陆泽深走进来,林语薇站起身,大方伸出手,“好久不见。”
陆泽深与她握手,礼节周到但疏离:“林小姐,欢迎回国。”
“叫我语薇就好。”她微笑,眼神落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听父亲说,你现在把陆氏打理得风生水起。”
“分内之事。”陆泽深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晚宴在微妙气氛中开始。两家父母相谈甚欢,从商场动向聊到旧日往事,话里话外都在铺垫两家联姻的“天作之合”。林语薇偶尔插话,见解独到,显然对商业颇有研究。
“语薇这次回来,准备接手林氏设计部。”林董笑着说,“她在伦敦学的是珠宝设计,正好可以和陆氏合作。”
陆震霆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阿深,你们年轻人多交流,肯定有共同话题。”
陆泽深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林语薇:“林小姐也做设计?”
“只是兴趣。”林语薇微笑,“比不上陆氏的‘破茧’系列。我看了预告,设计很惊艳。听说主设计师是位年轻女士?”
她问得自然,但陆泽深听出了一丝试探。
“苏晴,‘晴·光’创始人。”他语气平静,“才华横溢,是陆氏重要的合作伙伴。”
“合作愉快就好。”林语薇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独立设计师往往个性强烈,合作起来会不会……有些困难?”
这话问得巧妙,表面关心,实则暗示苏晴“难搞”。
陆泽深微微挑眉:“真正有才华的人,都有个性。合作不是找听话的人,是找能互相成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