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陈默回复:
“陆总,三年前六月十七日,上海特大雷暴雨,局部地区内涝。那天晚上,苏晴当时的工作室所在园区停电,监控系统瘫痪。第二天早上,沈逸消失,工作室被搬空,苏晴报警的记录还在——但最后因为‘感情纠纷’没有立案。”
陆泽深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感情纠纷。
多轻巧的词,盖住了多少真实的伤害。
他又抬头看向那扇窗。
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窗前走动——应该是苏晴在收拾东西。
雨还在下,但已经从小了很多。雨点敲在车顶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像某种安眠曲。
陆泽深忽然觉得困了。
很奇怪,他平时在这个点正是最清醒的时候——失眠症患者的生物钟通常很诡异。
但今晚,在这个陌生的路口,听着雨声,看着那扇窗里的灯光,他竟然有了睡意。
他闭上眼,靠在头枕上。
脑海中浮现的,是下午会议室里,苏晴站在白板前写下“破茧”二字的侧影。
马尾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握马克笔的手指修长,手腕上那道细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说话时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兴奋,是深处有火在烧的光。
那种光,他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年轻的创业者,怀才不遇的艺术家,还有……十八岁前的自己。
后来那些光大多熄灭了。
被现实浇灭的,被利益腐蚀的,被时间磨平的。
但苏晴眼里的光,在经历那样的背叛和重创后,居然还在。
不仅还在,还烧得更旺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默:“另外,陆总,周放刚才给我打电话,抱怨了半小时。他说苏总太强势,会影响团队士气。”
陆泽深回:“告诉他,如果他的团队士气能被一个外来的设计师影响,那说明他的管理有问题。”
发送。
然后补充:“下周一例会,我要看到营销部对‘破茧’的完整推广方案。做不出来,让他自己递辞呈。”
这次陈默回得快:“明白。”
陆泽深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扇窗。
灯还亮着。
他看了十分钟。
直到那扇窗的灯熄灭,整栋楼陷入黑暗——除了几盏楼道感应灯,在雨夜里像漂浮的萤火虫。
他才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雨已经停了。
街道上积着水,倒映着路灯和梧桐树的影子。车开过时,水花溅起,像打碎了一地星光。
陆泽深按下车窗,初夏夜晚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阿深,你要记住,真正珍贵的东西,都生长在裂缝里——因为那里有光透进来。”
当时的他不明白。
现在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那栋老洋房,他忽然懂了。
苏晴就是那个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人。
带着满身伤痕,也带着一身的光。
而他……
他想做那个,不让裂缝被重新封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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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苏晴其实没睡。
她关灯是为了查看手机——刚才上楼时,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小晴,我知道你在陆氏。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沈逸。”
苏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除短信,拉黑号码,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恶心。
那种被背叛后,时隔三年又被骚扰的恶心。
她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路口空空如也,那辆黑色宾利已经离开了。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月光。空气清新得不像在上海,像在某个山间小镇。
她忽然想起车上陆泽深说的那句话:
“破茧很痛。但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挡掉一些风雨——让你专心飞。”
当时她觉得,这大概只是商业合作伙伴间的客套话。
但现在,在这个寂静的雨夜,在这个刚刚收到前任骚扰短信的时刻……
她忽然希望,那句话是真的。
希望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帮她挡住这些烦人的、黏腻的、像梅雨天霉菌一样不断滋生的过去。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来自一个刚加没多久的联系人。
陆泽深的头像很简单,就是一块古董怀表的表盘,晴雨指针指着“晴”。
他发来一段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淅沥小雨,助眠版》。
下面附了一句话:
“刚才在车上录的雨声,处理过了,去掉了雷声。如果睡不着,可以听听看。陆”
苏晴怔住。
她点开音频。
先是几秒的空白,然后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不是暴雨,是那种春天夜晚的细雨,落在树叶上,落在屋檐上,落在青石板路上。
声音很干净,处理得很细腻,能听出是专业设备录制的。
但更让她惊讶的是……
这雨声,和她记忆里老家江南小镇的雨声,一模一样。
那种能让人安心入睡的、温柔的、包裹一切的雨声。
她回复:
“谢谢陆总。您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雨声?”
那边很快回:
“猜的。喜欢听暴雨的人不多。”
苏晴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走到窗前,重新看向那个空荡荡的路口。
十分钟前,那辆车就停在那里。
那个男人就坐在车里,看着她的窗,录下了这场雨的声音。
然后处理掉雷声,发给她。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只是给了她一场,安静的、温柔的、适合入睡的雨。
她回复:
“音频很好。您今晚应该也能睡个好觉。”
这次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已经困了。晚安,苏晴。”
“晚安,陆泽深。”
发完最后一条,苏晴戴上耳机,点开那段雨声音频。
淅淅沥沥的声音包裹住她,像一场温柔的拥抱。
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雨后清澈的夜空。
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也许,并不全是坏事。
至少,她知道了——
那个在商场传闻中“冷血果决”的陆泽深,会在雷雨天默默换掉车载音乐。
会记住合作伙伴怕打雷。
会亲自开车送员工回家。
会在楼下等十分钟,确认她安全上楼。
还会……录下一场雨,处理掉雷声,发给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人。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说要“帮她挡风雨”。
也许,真的可以相信一次吧。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清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
苏晴闭上眼,在雨声中,慢慢睡着了。
耳机里的雨声还在继续。
温柔地,持续地,下了一整夜。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