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半,陆氏大厦27层的灯还亮着七盏。
窗外是上海初夏的夜色,霓虹把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天边堆积的乌云——厚实、低垂,像随时要塌下来砸在陆家嘴那些玻璃幕墙上。
“完蛋,真的要下暴雨。”林薇趴在落地玻璃前,声音里带着绝望,“我早上看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但想着下班早就没带伞……”
小杨从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黑框眼镜:“我带了。”
“真的?!”林薇眼睛一亮。
“嗯,折叠伞。”小杨从包里掏出一把巴掌大的伞,撑开——直径大概只够盖住一个头,“上个月超市满赠的。”
林薇:“……”
苏晴从独立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打印稿:“‘破茧’系列的第一版方案初稿出来了。大家今晚辛苦,可以先回去,我最后检查一遍就——”
话没说完,窗外“咔嚓”一声炸雷。
紧接着,雨点像有人在天上泼水一样砸下来,瞬间就把玻璃窗糊成了毛玻璃。风声呼啸,整栋楼的窗户都在轻微震动。
“我的妈呀……”老赵走到窗边,“这雨势,下去打车都打不到。”
苏晴看了眼手表:“叫网约车吧,公司报销。”
林薇已经在划手机了,两分钟后抬头:“排队187位,预计等待时间……两小时十五分钟。”
会议室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暴雨声和隐隐雷声。
苏晴放下稿子,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已经成了河,车灯在水面上拉出破碎的光带,几个没带伞的行人在屋檐下缩成一团。
“那就再工作一会儿。”她转身,“等雨小点再走。正好,趁大家都在,我们把方案再过一遍细节——”
话又没说完。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泽深站在门口,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垮地挂着,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样子也是刚从楼上办公室下来。
“陆总?”苏晴愣住。
陆泽深扫了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窗外的暴雨上停留一秒,然后说:“都没带伞?”
“带了一把。”小杨弱弱地举起那把小伞。
陆泽深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的车在地库,可以送你们一段。”
“不用麻烦陆总——”苏晴下意识拒绝。
“不麻烦。”陆泽深打断她,“正好我要去浦西见个朋友,顺路。”
林薇眼睛亮了:“陆总住浦西?”
“嗯,武康路附近。”
“那正好!”林薇算起来,“苏总住安福路,小杨住乌鲁木齐路,老赵住湖南路——都在那一带!”
苏晴瞪了林薇一眼,意思是“你别替我做主”。
但陆泽深已经转身往电梯走:“五分钟后地库A区见。陈默会把车开过来。”
门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
“陆总亲自送我们下班?!”小杨的声音都在抖。
“武康路的朋友?”老赵摸着下巴,“这个点见朋友?我怎么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苏晴拿起包,“赶紧收拾,别让陆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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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库A区,一辆黑色宾利添越安静地停着。
陈默撑着伞站在车旁,看见苏晴一行人过来,微笑拉开后车门:“苏总请。其他几位同事,后面那辆商务车是公司的,司机会送你们。”
苏晴这才发现后面还停着一辆奔驰商务车。
“陆总呢?”她问。
“陆总在车上。”陈默示意。
苏晴弯腰钻进后座——然后愣住。
陆泽深坐在驾驶座,已经系好安全带,手搭在方向盘上。副驾驶空着。
“陆总亲自开车?”苏晴有些意外。以他的身份,通常应该有司机。
“晚上路况差,自己开更放心。”陆泽深从后视镜看她,“上车吧。”
苏晴犹豫了一秒——坐副驾驶好像太亲近,但坐后排又像把他当司机。
最终,她还是拉开了后车门。
车驶出地库,冲进雨幕的瞬间,整个世界都模糊了。
雨刷器以最快频率摆动,但仍然赶不上雨水倾泻的速度。陆泽深开得很稳,车速不快,但每一个变道、每一个转弯都精准果断。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引擎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微弱风声。
苏晴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光斑。雨水在玻璃上拉出扭曲的纹路,霓虹招牌变成一团团晕开的色块,像印象派的画。
又是一声炸雷,这次近得多,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苏晴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带。
很小很小的动作,但陆泽深从后视镜看到了。
“怕打雷?”他问。
“……以前不怕。”苏晴看向窗外,“后来有一次,雷雨天,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就有点……条件反射。”
她没有细说,但陆泽深大概能猜到。
三年前那个雨夜,沈逸卷走一切的那个晚上——应该也是这样的雷雨天吧。
车内又陷入沉默。
但这次,陆泽深伸手在中控台上按了几下。车载音响里流出一段舒缓的钢琴曲,音量不大,刚好能盖过雷声的尖锐。
“肖邦的《雨滴》。”陆泽深说,“适合雨天听。”
苏晴有些意外:“陆总喜欢古典乐?”
“失眠的时候听。”他语气平淡,“雨声太大睡不着,就用音乐盖过去。”
“您失眠?”
“老毛病了。”陆泽深打了把方向,车子平稳驶入隧道,雨声瞬间被隔绝在外,车内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小时候还好,十八岁以后就经常睡不着。试过很多方法,最后发现听雨声录音最管用——但不是这种暴雨,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
苏晴想起他办公室那排古董晴雨表。
原来不只是收藏,是某种……自我治疗的工具。
“我也有个治失眠的方法。”她忽然说。
“嗯?”
“看商业报告。”苏晴笑了,“特别枯燥的那种,比如上市公司的年度财报,或者行业白皮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陆泽深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点笑意:“这方法不错,下次试试。”
车子驶出隧道,重新冲进雨幕。
雨似乎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滂沱大雨——有区别,但不大。
“对了,”陆泽深忽然说,“下周三晚上,陆氏有个慈善拍卖晚宴。如果你方便,我想邀请你作为我的女伴出席。”
苏晴怔住:“……女伴?”
“商业意义上的。”陆泽深补充,“晚宴上会有很多潜在合作方和媒体,你作为‘破茧’系列的主设计师出席,可以提前预热。”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
但苏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陆总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吗?”她问得委婉。
陆泽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有。很多。但我希望合作伙伴能理解我的商业逻辑,而不是只会微笑点头。”
他顿了顿:“而你,苏晴,是唯一一个会在会议室里跟周放拍桌子的人。”
苏晴想起下午那场争论,忍不住笑了:“我那不算拍桌子,是理性辩论。”
“理性到让周放脸色发青。”陆泽深也笑了,“所以,来吗?”
“……来。”
“好。周三下午四点,造型团队会去你工作室。陈默会联系你。”
车子拐进安福路。
这条法租界的小路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安静,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圈圈光晕。
“停在前面路口就好。”苏晴指着不远处的一栋老洋房,“里面路窄,不好掉头。”
陆泽深依言在路口停下,却没立刻开车门锁。
他转身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把长柄黑伞——不是折叠伞,是老式的那种,木质手柄,伞骨结实。
“给。”他递到后座。
苏晴接过:“那您……”
“我车里有备用。”陆泽深说着,按下车门锁,“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晴撑开伞,冲进雨幕。伞很大,足够遮住整个人。她快步走到公寓楼下,刷卡进门,在门厅里收伞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宾利还停在路口,没走。
车内灯亮着,能看见驾驶座上陆泽深的侧影。他低着头,好像在手机上打字。
苏晴站了几秒,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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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陆泽深确实在打字。
但不是工作信息,是给陈默的:
“查一下三年前六月,上海雷雨最大的那几天,苏晴身上发生了什么。”
发送。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栋老洋房三楼的一扇窗亮起灯。
暖黄色的光,在雨夜里像个小小的、温暖的岛屿。
他又想起刚才在车上,雷声炸响时她那个细微的瑟缩。
像只被惊吓到的小动物,但下一秒就挺直背脊,装作若无其事。
这种反差……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