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了一下,我拿了近五百块钱,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小,再加上大家都说我长得乖,自然而然对我有一种对孙子儿子的既视感。
“你要是跟他差不多大,你能拿两百块。”夏扬州调侃。
“那为什么只有两百块?”
“你长得贱。”他笑道。
“夏扬州,你特么……”
顾進说话到一半停止,盯着夏扬州一会儿,欲要凑上去,被我强行打断:
“顾進,你能和夏扬州合唱一首不?我想看你俩同时演奏。”
“合唱什么?”
“夏扬州之前说你唱歌好听……”
“我操操操宋累你闭嘴!”夏扬州好像急了,脸还比平时红,冲上前把我嘴捂住。
“我听到了老夏,承认吧,我的歌喉简直就是天籁之音!被你认可我好高兴……木马!嘴一个!”
顾進嘟起嘴扑上去,两个人就绕着这么小的理发店跑,夏扬州躲到我身后,欲要去拿木吉他砸他。
操,没眼看。
“我们俩,我们俩给你演奏一首海阔天空,好不?顾進,你特么别追了!”他扭头吼道。
“可以啊,顾進唱,你弹吧。”
两个人这才停止了打闹,摆好架势,开始像我见夏扬州的第一幕那样,熟悉的音乐再次响起,只是我们已经是挚友。
加上歌词后,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普通话,而是广东那边的粤语,我也没想到顾進会这些,他唱的真的不错,尤其是配合夏扬州的伴奏。
“这首歌词讲了什么?”
“反正我最喜欢的一句就是「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其他也不清楚。”
顾進回道。
“为什么?”
“我觉得这非常像我和老夏的人生。”
—
2010年,二月二十二日。
有一次我回家拿东西时,刚好撞见了妈,我确实好久没见着她了,她和我对视一眼,我以为又是一句话都不说的离去,哪成想她说:
“呦呵,舍得回来了?”
“……你知道我很久没回来?”我诧异地问。
“切,当然知道喽。”
“那你不着急?给我贴个寻人启事都不舍得?”
“打印纸浪费钱。”
“而且,你在外面混的不是风生水起吗?红三角的一员。”
你别说,如果放在平时,我会觉得这个称号帅,但如果是亲近的人突然提起这个称号,我会觉得宛若中二病的尴尬。
“你后面可以回家住了,他有事要不在家好久,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
“他去干啥了?”
“你甭问。”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没有,我一个人在家无聊,还挺想看你每天出丑的样子。”女人嘴毒。
但她不像是会撒谎的人,不跟哥一样。
“床单被褥都已经给你洗好了,知道你嫌弃。”
“你人真好啊。”
总之,我也不想总麻烦夏扬州,和他说了那个人之后应该不会再来,夏扬州才同意让我回家,但我说,只要有空还是会来看他和顾進的。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我照常十点去了理发店,结果发现铁闸门依旧紧闭,上面还贴着一张纸:「店铺出租」。
怎么会这样?贴错了吗?
附近还有一些工人正在拆店里的装修,我忙问了附近一个人,他说这家店铺据店主人说是搬去了市中心。
我瞳孔地震,这么突然?!但夏扬州和顾進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过这事!
那他们知道吗?
“那,那你们在拆店里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见着一把木吉他和电吉他啊?”
“啊,那倒没有,除了基本设施以外,其他都没有了。”
那他们就是提前搬走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们之前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说这种事情的地步吗?
我感觉那种反胃的恶心感涌上来,因为我觉得这一幕特别熟悉——
那就是哥对我撒谎的时候。
沮丧地回家,开门,关门,一屁股坐在发硬的木凳上。
想静下来接杯水,但发现水面被我带动着一起颤抖。
冷水喝下去更是一种涨胃感,难受得想吐。
我的内心五味杂陈,我好不容易缠上的我哥离我而去,现在连友谊都要剥离我,我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像离别就是上天对我的考验一样,看我这么弱小的心灵能不能承受,但这无疑是想把我砸死。
直到我听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警觉地认为男人回来了,猛地起身,但突然想起来他带了钥匙,不可能这么久还没进来,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开门,瞪大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夏扬州。
少年的眼睛发肿,看上去很疲惫,而且气喘吁吁,像是从别的地方特地跑过来一样,他的手上还拎着黑皮包裹着的两把吉他。
我组织不了我的语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但是发觉眼前的人没了平常桀骜不驯的嚣张气焰,就仿佛是被人刻意扑灭了一般。
“操,夏扬州!你怎么了?为什么店铺出租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紧张地问,我有一种极其不安的预感。
他要走了。
跟哥一样。
“我,我可能要搬走了,宋累。能麻烦你帮我暂时放一下还两把吉他吗?”
为什么要说可能?这不变相就是在给我一丝期望吗?
哥当时也是这样,说着含糊不清的概率词,做着必然发生的事!
我从来没有发过怒,或者说我人生都没有发过几次怒。
就连我哥走的时候,我都没有发泄对象,所以我只能无助地哭,生气,懊恼。
“是可能吗!夏扬州,你是一定要搬走了,对吧!你在不说为什么要走的原因之前,我不会同意帮你存放这些东西!”我情绪一上头容易说错话。
但是尽管他不说,我也会帮他存放。
我看着夏扬州止不住颤抖的身体,抽搐的鼻嘴,我知道这是什么事情要发生的前兆。
他要哭了。
我哭了这么多次,这些情形再熟悉不过,我没见过夏扬州哭,我以为他和顾進一样,追求梦想,勇敢热烈,坚强不屈。
“算了……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认识到自己好像没这个资格。我只是他一年不到的朋友。
“我脑子真的很乱,宋累。我体会到你想念你哥的那种心情了,你说你丢失了关于哥的很多记忆,我感觉我也是。我好像忘记了太多东西,只是最近那些事情又一次攻击了我,我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发生什么了?”
“我爸妈不让我弹了。他们让我一起去市中心打工,说我没有音乐天赋,读书不行,就换一条路赚钱。搞乐队总是亏钱的。”
“他们让我当着很多人的面弹电吉他,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拨下弦丝,我这才发现弹的五音不全,根本不像你和顾進说的那么优秀。”
妈的,他以前不是很聪明吗?不是说一定要搞乐队吗?为什么因为一次打压就能放弃梦想,我之前敬佩的,执着的夏扬州呢?
——但我也没资格评判。因为我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也要哭了。如果他走了,那我该怎么办。
“你看不出来吗夏扬州!他们是在压迫你,你是因为太紧张才弹不好,如果像我和顾進相处的氛围,你怎么可能弹的那么烂?”
“而且,就算烂,那又怎么样呢?你不是喜欢音乐吗?我赋予你的那些最佳吉他手称号呢?夏扬州,你要还是我倾佩的人,那就反抗啊!”
夏扬州低着头不说话,他紧抿嘴唇,我说完话后也喘着粗气。
平时都是夏扬州凶我,但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凶他,我看到自己的朋友被这样挫败就很不受气。
“顾進呢?他不是最喜欢你了吗?他怎么办?”
“我连最喜欢的吉他都没有了,还管他呢。”
嘴硬。
但这确实也是他的本性,眼底饱含泪光,我都舍不得再去说他。
“不管怎样。弹吉他都是之后的事了。”他将吉他扔给我。
我后退,也知道,多说无益。
我不知道十七年前夏扬州背后的故事,但我却认识十七八岁发着光的夏扬州。
他要走了。留下了他曾经所有的遗憾。
“夏扬州,你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小屁孩,还特么轮不到你来管教我。”他背对我,手抬起抹了把脸。
“希望你之后捡回你的吉他梦。”我探出门。
少年瘦弱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他要走的脚步停住,侧身,试探性地问我:
“不再给我一个称号?”
我被这个奇怪的要求问住,因为放在以前,他都嫌弃这些把戏。
我突然想起了顾進和我说的,那句歌词。
“夏扬州。”
“祝愿你之后,也能如海阔天空般的不羁放纵爱自由吧。”
少年浅浅一笑,带着气音。
下楼,招着手说:
“知道了,快滚回家里去吧。”
——就像初见时他将我赶回家的臭脸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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