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小卖部的时候我不敢买贵的,想着给夏扬州省省钱,就买了根两块钱的鲜奶提子冰棍,自己只买了一袋五毛钱的雪莲。
买回来后夏扬州看着我手里的两块五找零,疑惑地问:
“为什么还有零钱?”
“因为这些没有五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捂住脸。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不吃和我一样的?非要挑个最便宜的,我又不在乎这点钱。”
“我穷习惯了,不好意思。”
当我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时,他也懒得说了,撕开包装袋,咬住了冰棍的头,拿上电吉他又要开始演奏。
我突然想起什么,瞥头看向角落中的木吉他,又转过头来。
“哦对了,你可以教我怎么弹木吉他吗?”
“为什么?我不会。”他没往我这看。
我酝酿了一会儿,低头说:“我想弹给我哥。他……”
他刚想弹电吉他的一个音到一半被强行制止,猛地放下手中的电吉他,快步走入房间,拔下嘴里的冰棍吼道:
“真他妈拿你没辙!教你就是了!”
夏扬州今天穿的是一件带破洞的黑色体恤,破洞周围围了一圈假钻石,导致他每次有什么大动作时都会听到那些装饰稀里哗啦的声音。
“我先说好,我弹的不好。你到时候给你哥弹的也是烂的,他在那边得被气死。”
什么在那边?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不过我就当他纯口误,往嘴里塞了一颗冰球,没什么味道,感觉除了硌牙和淡淡的汽水味就只有冰水了。
“你把你手上的给我,坐那。然后手放这,不对,那边……”
他看着我手忙脚乱的动作,愣神两秒后给我拿了谱本。
“嘶。我忘问了。你识谱吗?”
“什么是,食谱?弹吉他要吃东西?”我尴尬地顿了顿。
其实也要怪我自己音乐课听得不认真,只知道那七个字母的发音,他告诉了我几个音的手指改按哪,几个数字分别对应什么,帮我调整好姿势,但很不自在。
搞搞弄弄,也过了二十多分钟,不过我掌握得很快,挺直腰背,试着看一眼谱,低头弹了几根弦,看多了弹得就很顺手。
“操,你音乐天赋可以啊。”他咀嚼着雪莲说道。
突然身后的玻璃门参差在地上的声音传来——他背对着玻璃门,以为有客人来了,想把我赶到房间玩去,结果刚转身与那人对上眼。
我认出来了,这好像是上次被他泼水的男的。
也是一身黑色体恤,不过比夏扬州的规整很多,个子比哥矮一些,感觉应该和夏扬州差不多大。他的挑染规律和夏扬州的很像,不过确是红色。还没等我仔细观察他,对面目光落到我身上,先来一句:
“哎,你儿子啊?”他眼神又飘向夏扬州的脸上,玩逗似地说道。
我才反应过来,他说我是夏扬州儿子,虽然我倒没什么意见,有夏扬州当爹可能也不错吧,至少比家里那个疯子好,但对于夏扬州是不是有点太侮辱了?
我欲要还嘴,刚张口:
“你这人怎么……”
半秒钟不到,夏扬州迅速掏出雪莲袋子里最后一颗冰球,看起来冻得梆硬,在我看不清他的速度的情况下,猛地往男人脑门上一砸!
“是你老子!”
啪啪啪——冰渣碎掉洒在了一地,对面头上还残留了一些冰水。
一片寂静。
我只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冰渣,心疼五毛钱的五分之一,
一毛钱。
—
后来才知道,那个男的在我不在的时候不只来骚扰过一次夏扬州,不过他每次都能变着花样把他赶走,只是这人比我还更要死缠烂打。
我至少只是被夏扬州口头警告,但红黑毛就不一样了,他不只被泼过水,被打过,被木吉他砸过。
“还有一次,他说要染头。”
“昂,你给他染了很丑的颜色?”
“不是,他的要求特别恶心。说要染一个和我发色相配的颜色。”
我静静地听着少年讲述故事。
“然后我给他染了个红色挑染。妈的,我还是攥着拳头给他瞎染,这傻吊也是脑子有屎,说我染的好还要给我小费,要不是当时看在他给那么多钱的份上,我恨不得给他毛全拔了。”
我寻思着为什么绿色相配红色,但是没过多问,下一个更好奇的问题接踵而至:
“所以他到底是谁啊?为什么天天来骚扰你?”
“……他是我职高同学。至于骚扰我的原因,有点难以启齿。”
“啊,你是职高生啊。那你多大?”
“十七岁。怎么?瞧不起?”
“不是……如果跟我哥的性格比,你确实幼稚,但你又不像高中生,所以我一直不太知道你到底多大。”
“那个男的,他叫什么啊?”
“顾進。好像是叫这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字怎么写。”
“对了,你爸妈最近怎么都不在店里?”
“他们去市中心谈生意了。”
“理发店也有生意?干这么厉害?”
其实我还是最想问为什么那个人要骚扰他的问题。
“所以那个顾为什么……”
我瞅见他好像不太舒服,捂着额头不说话,一脸痛苦。
“你怎么了?”
“我脑子有点乱。让我出去透口气。”
我跟着他走出去,望见外面天黑了,他烦躁不安地从口袋里拿出烟,手抖着拿打火机点了几次都起不了火,低声骂了几句脏话,终于点着了,一口淡烟经过长时间的酝酿散开来。
他的表情疏松了些,这让我不禁想到了家里的女人抽烟的样子。
“其实我一直不太懂,抽烟可以让人放松吗?很舒服吗?”
他抠了抠嘴角,不知道怎么说,只是跟我说:
“别抽。伤肺。”
“那你为什么还抽?”
不说话了。
他转身,让我回家,说已经很晚了。
“你不开心吗?”
“我累了。”
我寻思人还真是奇怪,包括我也一样,情绪还真是多变呢。
不管了,反正家里没人,就看看书,再度过平凡的一天吧。
回到家,家里还是一片安静。
其实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哥又不是死了,为什么要搞那么伤感呢,宋累。
他平常不也是晚回来吗?你就假装他半夜回来,第二天早上去上学了呗。
所以你见不到他。
可是哥不会回来了啊。
这样的对话总是在我脑海里发生,哥刚走的时候几乎是每天,但现在只是几次了。
遇到夏扬州前,已经没什么能支撑我活下去,唯一信念就是要找到哥。
怎么找到哥啊?读书呗。穷人家孩子只能靠读书改变命运了。
现在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二信念就是跟夏扬州学完吉他,找到哥,弹给他听。
其实主要还是……我尝到了友谊带给我的甜头,反而不再怎么去想哥了。
但是哥真的很好啊,他会无底线地包容我。
不对,哥一点都不好,他不像夏扬州对我都直来直去,我觉得那样倒还不错,至少我可以信任他。哥喜欢撒谎,不爱讲实话,这点我不太喜欢。
我有一天问夏扬州的梦想是什么,他说想搞个乐队,我支持他,他反问我的梦想是什么,我思来想去,还是那几个,只不过又增添了新的。
“你的愿望还真是奇怪。一是考上跟你哥一样的学校,二是跟哥一样成为党员,三是要找到哥,四是要弹吉他给他听?”
“嗯,有什么问题吗?”
“你哥都不是……算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哥很优秀哒。我要追上他的脚步呀。”
“看得出来了。你天天念他。”
放下鞋子,我换上拖鞋,奔进房间,打算先跳到床上睡个美美的回笼觉,第二天一大早再起来做题。
结果刚进入房间,我闻到一股好久不见的烟酒味,猛地一转身回头,看着床上躺着的邋遢男人,久久定在原地不能回过神来。
操,等一下,那股劲儿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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