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七月十一日。
“妈的,给我滚蛋,再他妈来骚扰下次就不是拿冷水泼你!我直接拿刀刺了啊!”
刚出小区门的我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
黑绿毛的少年手中端着一个洗脸盆对着另一个男的吼道。
那男的悻悻离去,我也顺势跟在少年后面。他突然转身。
“你又他妈来。我都说了不会弹。”他扒着门堵着门不让我进。
一个人看上去本来想剪发,但是又转了个弯走了。
“你不一定要给我弹吉他啊,我们可以做朋友,你都说啦,我是第一个那样听你演奏歌的人,我觉得死缠烂打也是我的优处,你可以试试呀!”
“跟我交朋友?”他挑眉,但又有点忧苦。
“这小区里那么多傻逼小孩,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玩得挺好,你怎么不去跟他们闹?”
“他们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只是觉得你很酷哎,交朋友一定要同龄人吗?”
“切,那你交呗。我没交过什么朋友,你教教我啊。”
他不屑地坐到旋转椅上,望着天花板慵懒地躺着。
“我也没怎么交过朋友。光凭这一点,咱俩就可以成为朋友了。”
“呵。”他闭眼,应该是无语地笑。
“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啊?”我好奇地问。
“一个不认识的人。突然来我店里,说我长得好看,就找我要联系方式。我再三警告他,最后只能泼一盆水把他赶出去。”
说实话,我没见识过什么关于性骚扰的案件,有印象的话就是老师在班上说过女孩子在外保护好自己,然后男生保护好女孩子这样。
“你……怎么警告的?”
“我说再烦我就把他鸡毛剪了。”
我彻底噤声,但一会儿过后又问: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哎,交朋友总得报个名号吧?”
“你特么当这是江湖小说呢还报名号。”他起身朝前台走去,拿了一瓶茉莉清茶,又觉得不对,转身回去拿了第二瓶递到我面前。
“夏扬州。”
我歪头,不解地接过那瓶,还傻傻地问道:
“你也喜欢喝这个啊,哥之前给我买过两次,我也特喜欢。”
“我都报上名号了,你不自我介绍一下?”他拧开瓶盖。
“你叫夏扬州吗?”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刚才不是在胡乱地闷哼。
夏扬州……这个名字倒很有文化,我又盯着他的模样,觉得这么有文学素养的名字与他的形象不够匹敌,不过哥说过刻板印象很害人的,我也觉得。
“这名字真有涵养啊……我赋予你最有文学素养称号吧。”
夏扬州刚喝下一口清茶,听完我的话差点被呛着。
“其实我昨天就想问,你这个破称号到底有什么用啊。”
“是吧!我也觉得没用啊,但班上那群人为了这些破称号做了那么多虚伪的事,我真没看懂这些形式主义啊!”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阵那个烟花电吉他的造型。
“你的名字……烟花三月下扬州的下扬州?”
“要不我把那个称号还给你吧。”
“姓上下的下?那确实比较少见。”
“是夏天的夏……傻逼。你呢?”他仰头喝光了最后一滴茶。
“哦,哦。我叫宋累。硕果累累的累。”
“……你刚说你有哥?亲哥还是表哥啊,你都有哥了还来找我玩。”
“亲哥哥。”我顿了两秒,又低头看着熟悉的茉莉清茶包装。
“他,他走了。”
我没忍住,突然又想大哭一顿。
“我操,我操!你他妈别哭啊!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不知道你哥走了,不是故意揭你伤疤的!”
我不知道他理解成了什么意思,只是无助地落泪,那瓶茉莉清茶我越喝越苦涩,都冰得呛人。
今天理发店里没有他爸妈,目前是空窗期,所以只有我和他。
“你还哭?啊靠,你想听我弹吉他吗?想听我弹国歌吗?”
我一下来了精神,颤颤巍巍地抹干眼泪,指着墙角放落灰的木吉他说:
“你会弹那个嘛……”
“会,会一点吧,我不太擅长……”
“哦……”我失落地转过身,他好像更急了。
“我弹就是了,妈的!最烦小孩子哭!”
我听到大步跨向房间的声音,接着是少年低声脏字的咒骂,他单手拎起木吉他,快速地坐在旋转椅上,蓄势待发。
“想听什么?”
“随便。”
“我不会弹义勇军进行曲。”
“……所以我让你随便。”
夏扬州垂眸,手掌都已经触碰到了吉他弦上,但迟迟不肯拨下一根弦。
我以为他在准备,结果发现他自己的指尖都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我想着是不是太为难他了,结果刚要制止他就开始了动作。
拨下弦丝——宛若脆铃般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不像电吉他那般在烟花大会上的张扬肆意,而是在农村白色窗纱边的小事安宁。
紧接着是长达一分半的歌曲。
没有歌词,只有轻快的旋律,时不时拍打吉他边的厚重木声。
我仿佛看到哥在凉席上低身坐着说要给我演奏,朴素大方的白衣衬着这把淡木色的吉他变得十分细腻,我盘坐着盯着哥清秀的脸入了神,有时不知道被哥身后的阳光刺到了眼,还是被眼前的少年耀了眼。
“我弹完了。别他妈哭了。烦人。”
他起身,没有任何留恋地摔下木吉他。
我脑海里还在闪着类似幻灯片的关于哥的画面,一颗颗泪珠又顺着脸颊落下,不过这次是无声的眼泪,但还是被夏扬州察觉。
“你又咋了!”
“我想,我想我哥啊。”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吧!操!”
他猛地将我轰出门,一点面子都不给,在里面吵吵着自己也是傻逼非要和我交朋友,跟那个性骚扰的男的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实在对不起他,自己这么爱哭真是添麻烦了,但不说点什么就道别又显得不太礼貌,于是我敲着铁闸门说:
“你你等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说完我就走。”
“你说。”
“我要赋予你最佳木吉他手称号。”
铁闸门猛地被拉开,我看到了玻璃门内少年无表情的脸,我以为他也有话对我说,还在期待他的回答。
结果对面比了个中指。
—
2009年,七月二十六日。
暑假不知不觉已经过半,我在这期间学了不少有用的知识,预习了很多初二的内容,还跟着夏扬州学了一点木吉他怎么弹。
那是七天前的事了。
蝉鸣悠扬婉转,不如农村般的热闹,转而变成了车水马龙的喧嚣。
又是一个人在家,心情大好,写完作业再下一趟楼吧。
推开理发店的玻璃门,见他一个人在旋转椅上练电吉他,不过这次没在弹,而是在听磁带播放的音乐跟着抖动。
“来了?今天这么早?”
“嗯,作业写完了。”
我这人比较自来熟,可能是因为我没交过多少朋友,所以不太擅长慢慢来的友谊,但夏扬州人也无所谓,自然而然就习惯我的存在了。
“店里不开风扇吗?我要被热死了。”
“开过了。但是吹的都是热风,我就给关了。”
他起身,扯了扯衣领,嘴里嘀咕着为什么这么热,然后掏了掏口袋,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零钱。
“你去买个冰棍。”
我下意识以为是他让我帮忙跑腿给他买,但心想一根雪糕五块钱还是太贵了,哥给我吃过最贵的也就五毛,于是我惊讶地问:
“五块?一根这么贵!”
“你傻逼啊!你特么不吃啊!活该被热死!”
说实话我真的很惊喜,因为除了哥没人请我吃过冰棍,更何况我和夏扬州还是只结交了一个月不到的朋友。
“我要赋予你最重情义奖。”我对着他说。
冲出门前,我听到少年冷笑的声音。